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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的青春》全文免费在线阅读TXT

2017/11/3 17:35:11 来源:网络 []

小说:叛逆的青春

第001章:

天色已近黄昏。《叛逆的青春》全文免费在线阅读TXT将落未落的夕阳浸在一片血色里,在山的背后,陨落的光芒凄绝而辉煌。这一抹残阳就落在刘雪梅家的屋顶上,使这幢古色古香的石砌小楼看上去像是一幅静物写生。小楼建筑在临海的坡道旁,因地气潮湿而砌在高高的青石平台上,下面有十几级陡直的台阶,连着一条曲曲弯弯的碎石小径一直通到坡下的柏油路。楼的四周有高墙围护,上面满满地覆盖着爬山虎,成了几道绿色的屏障。院子里到处都是爬藤的植物,牵牵绊绊、纠缠不清地紧拥着,依恋着,蓬勃地生长着,浓浓的绿意带来了生命的气息和片片潮湿的阴凉。

  刘雪梅的家平时总是大门紧闭,高墙深院隔绝了里面的声息。可是一到节日或周末,这里又会车马盈门,出出入入的都是些军装笔挺的人。来自http://www.163nvren.com/大家最常见到的那一位却只是穿着便装,比她爸爸刘南辉年轻些。他的车一停在门前,扎着粉红蝴蝶结的刘雪梅就会像一粒橡皮糖似的弹出来,蹦跳着扑到来人的身上,双手吊着他的脖子。这位常客据说是一位将军。刘南辉的拐杖就是他送的。

  刘南辉拄拐杖当然因为他是个瘸子。他左腿长、右腿短,差了十几公分,走路的时候一蹿一蹿的,像是上下蹦跳着,又像是走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永远是地不平的姿势。这又常被小孩子们笑,给他起外号叫“铁拐李”、“李瘸子”,或干脆叫他“地不平”。推荐http://www.163nvren.com/在站立的时候,刘南辉双手向前撑着拐杖,右腿空悬着,只有脚尖可以微微点着地面。但是他仍然站得笔直。如果不看他的残腿,他是很有风度,仪态雍容大方的,甚至可以说长得很帅气。他有一张方正的脸,有棱角的嘴唇和下巴。耳垂很厚,微微下坠着—有人说这是福相。然而他的一生并不算有福。

  他的伤腿是抗美援朝战争留下的纪念。阅读163nvren.com同时留念的还有一枚一等功军功章,抽屉里还静静地躺着一把五寸多长、寒光闪闪的匕首—据说是烈士的遗物。有人说不再习武的人家里放着凶器是不吉利的,日后会有血光之灾。刘南辉不信这一套,依然爱之如命。有一次雪梅趁爸爸忘了锁抽屉,就打开来摸了一摸,立刻招来了爸爸劈头盖脸的严厉呵斥。雪梅吐了一下舌头跑了。

  家里的另一个女孩子宁晓秋是在八岁的时候被刘南辉领养的。现在两个女孩都已十五岁了,上初三。推荐http://www.163nvren.com/不管怎样,雪梅和晓秋看上去越来越像真正的姐妹。雪梅虽然常常找碴儿和她拌嘴,却又一刻也离不开她。晓秋虽比她大一个月,雪梅也绝不肯叫她姐姐,只是大喊一声“宁晓秋!”她便清脆地答应:“哎!”放学回家的时候雪梅不是牵着她的手,就是搂着她的脖子,一张嘴不停地叽叽呱呱说着。晓秋却常常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或摇头。好在雪梅是从来听不进别人说话的,所以对方不说更好。她自己一张开嘴,就是一个喧闹的世界。这世界里她是中心,别人只是陪衬和点缀,就像行星环绕着恒星。《叛逆的青春》全文免费在线阅读TXT

  每天早晨,两人总是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学生们吵吵嚷嚷的教室里。宁晓秋被同学们推选为团支部书记,现在已任满一年,改选的结果又是她得了满票。为了便于班级组织活动,老师安排了班长兼体育委员郎大坤和她同桌。

  “这个活土匪现在也学好了。”刘雪梅这样说道。

  的确,小时候爱打架爱闯祸的郎大坤现在门门功课都是班里数得着的。和宁晓秋不相上下。又踢得一脚好球。他因为小时候留过一级,比雪梅她们大一岁,所以他是全班个头最高的学生。长得挺拨匀称,特别是两条笔直的长腿,穿上浅色的牛仔裤就更是帅呆了。

  于是雪梅就常盯着那条腿发呆。有一天她对晓秋说:“你注意到没有?郎大坤的腿特别好看。可惜现在没到夏天,要是穿上短裤就可以看清楚了。”

  “哦?”晓秋眨了眨眼睛,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么回事,经雪梅一说,她想了一想便也点头说,“他的腿是比别人的长些,跑得也快。你要想看就到操场看,他倒是天天换了短裤在那里踢球。”晓秋说完便埋下头继续做她的三角几何。雪梅喜欢看男孩子的腿在晓秋看来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她想雪梅看惯了父亲的残腿,当然就会对自然的、健康的腿格外感兴趣。看就看呗,又不会看少了一块肉。

  可能是因为婴幼儿时期营养不良,晓秋的身体发育得晚,到这时候还没有少女应有的变化。雪梅常说,晓秋这样呆头呆脑地不开窍是因为她来潮得太晚—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也就是说还没长大。雪梅毫不掩饰地对晓秋表示出一个大人对孩子似的不屑,当然自己免不了洋洋得意。因为她不仅长大了,还长成了个女人。一想到这一点,看着自己隐隐酸胀着的、正在发育中的圆鼓鼓的小胸脯子,她便是一阵战栗,一阵冷,一阵热,难以言表的冲动和渴望好像全身遍布着无数张不停蠕动的小嘴,从里向外啃着、吻着、吮吸着,说不清是痒是痛。最近她常常想起郎大坤,就连小时候他踢了自己一脚的事,现在想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这样解释。所以她一听到晓秋说郎大坤在操场上踢球,就立刻坐不住了。她从座位上弹起来,书桌上摊着的本子也顾不上收拾就冲出了门,向操场跑去。

  从那天开始,雪梅天天去看球。可是因为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不像是在看球,倒像是让踢球的男孩子们去看她。也觉得太露骨,便强拉了晓秋一起去,只当是散步聊天,就没人注意了。晓秋基本上什么事都顺着她,这件事也不例外,去就去了。但她手里老拿着一本书,等雪梅坐下来看着球场发呆的时候,她就坐在秋千上读那本英文原版的《雾都孤儿》。

  这一天她正在读着书,忽然从书页底下看见了一双脚——穿着雪白的球鞋、白色长及膝盖的球袜,然后是那一双让雪梅两眼都瞪酸了的颀长健美的腿。晓秋抬起头,果然是郎大坤站在她面前了。晓秋便合上书站起来问他什么事?当然还有一根手指夹在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上。她正读到孤儿奥立弗在棺材店干着替人送殡的活儿来糊口,所以两眼泪汪汪的。雪梅这时已经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也不知怎的,她看到郎大坤向她们走来的时候就已经脚底发麻,膝盖酸软,脸上一阵阵热上来,呼吸也不均匀了。这时郎大坤跑得浑身是汗,汗水又被自己的体热蒸出些气味儿来了。男孩子的汗味儿和女孩子的完全不同。雪梅只觉得一阵眩晕,像乘坐电梯从底层一直上到三十三层猛然停下的感觉。

  郎大坤开始说话了,却不是对雪梅,而是对宁晓秋:“我到处找你,你倒躲在这里看闲书!你知道吗,老师说下个月校庆演出让咱们班出一个节目。我想,相声、小品、三句半,连合唱都是老套子,没劲,咱们的节目最好是舞蹈。你知道谁会跳舞么?民族舞,女孩子的独舞才最漂亮。当然也没必要像《丝路花雨》那么高难,只要能适应大众口味又不太俗就可以了。咱们班什么都是第一,这次出节目也不能让人比下去。你这团支部书记也该想想主意,本该是你分内的事,倒光让我一个人忙得人仰马翻的,又找不着人,干着急。”

  郎大坤一只手叉着腰,脚下踏着一只足球,头上还在一蓬一蓬地蒸着汗水和热气,胸脯一起一伏,因奔跑急了,喘息未定,所以说话断断续续的,可他说的事情却让晓秋有些犯难。

  “这个……呃……”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去跳就得了。”雪梅脱口而出。她急于让郎大坤注意自己,便不假思索地兜揽下了自己毫无准备的事情,话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学过跳舞?”晓秋诧异地问雪梅,因为她俩是彼此眼看着并肩长大的,雪梅会干什么晓秋怎么会不知道?

  “没学过现学。不是还有一个月么?”

  “不到一个月,是二十三天。”郎大坤终于把目光落在雪梅身上,打量着她。雪梅趁这个机会,也睁大眼睛把他看了个饱。他长得的确不错,脸庞是圆中见方,肤色比雪梅略白,头发浓密乌黑,留得比一般男孩长一些,即使静止时也像要飘动起来;微笑时显得儒雅斯文,但又非常挺拔,举手投足都会透出凛凛英气,细看时眉目舒展,五官俊朗。他的目光是带电的,把雪梅从头到脚看了一个遍,这电流就从上到下在身体里过一遍,整个身体像是要从绷在身上的紧身衣里挣脱,直扑到他身上似的,简直难以按捺。雪梅高高地挺着比同龄人都显得丰满的胸,扬着眉毛说:“我说行就行。你们就等着到那天看节目吧。”

  ……她是准备去创造奇迹了。为了让郎大坤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几秒钟,她愿意去赴汤蹈火。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她的蛮暴的热情,爱也好,恨也罢,发作起来都是吓得死人的。宁晓秋了解这一点,可还是觉得非常惊讶。

 

第002章:

雪梅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紧张排练。教导处汤主任的爱人在歌舞团工作,给她找了个临时老师,突击教她一套二十多分钟的舞蹈。雪梅选了一段印度少女的独舞,节奏紧、难度大。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一段,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这一段舞蹈需要一个伴舞的男子。他的角色只是变换几个姿势,敲敲手鼓就行了。雪梅当然指名选择了郎大坤。这主意本来是他出的,他又是班长,全面负责这次活动,不挑他挑谁?所以不只是郎大坤没有推辞,大家也认为非常合理。因为他俩看上去非常般配,在台上一亮相,是极漂亮的一对。

  于是每天放学他们都一齐去歌舞团上课。雪梅经常推说她的自行车坏了,要坐在郎大坤的后车座上,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了。郎大坤也假装不在乎这种看似无意的触摸。可是那只手放在他腰间像一只熨斗似的,烫得他心烦意乱。

  “你的车怎么老坏呀,不是新买的吗?”他终于皱着眉发牢骚,“你怎么也有一百多斤呢,越长越胖了,累得我一身汗。”

  “哟,不到一百斤还叫人哪,那是骷髅—白骨精。”雪梅笑道,“你嫌累你坐后面,我驮着你。”

  “什么?让一个丫头驮着我,满街的人都要笑掉牙齿。当我是残废呢。”郎大坤赌气跳上车,一下子蹿出好远,想把她甩掉。可是雪梅却紧跑几步,“噌”地一下跳上了车。这次她不是像多数女孩一样两腿并坐的,而是像坏男孩似的叉开腿骑着,这样就可以张开双臂来抱着他了。

  郎大坤被两只蛇一样的手臂紧紧缠在腰间,急红了脸。车把扭来扭去,头上出了汗,手心里也尽是汗。车子歪歪斜斜地冲过了一段下坡,几乎翻倒,可是两只手臂还是像他的裤腰带似的顽强地围在他的腰间,让他全身发热。也不知怎么的,他竟被软化了,放低声音央求道,“别这样,雪梅……马路上人多,大家都在看我们。”

  “那么不在马路上,没人看见的时候就可以喽?”雪梅松开了手臂却又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运动衫,她的肥满多肉的元宝嘴将一阵阵热浪传入他的脊椎。郎大坤像被一枪击中似的呻吟了一声,叹了口气停下了车。

  雪梅也跳下车来,歪着头看着他,一脸坏笑。这样的笑如果放在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就是十足淫荡的浪笑,但她只有十五岁,所以看上去只是有些淘气。

  “刘雪梅,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腐蚀干部?”郎大坤想义正辞严地呵斥她来表示自己的清白无辜,但不知怎么的,有点儿底气不足。雪梅弯下腰笑得几乎岔了气,捂着肚子直“哎哟”,“你把脸绷得像一块面板似的,真好玩儿哦……”

  郎大坤感到泄气……他该拿这个疯丫头怎么办?他做出了一脸怒色对着她,但心里却并不怎么生气,隐隐的反而感到一种被诱惑的快乐。他被自己这种危险的快乐弄得有点儿难为情。

  “你个芝麻绿豆干部,那么怕腐蚀吗?真正的干部哪有不喜欢被腐蚀的?你问问那些大人,有谁不喜欢被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诱惑?有谁?你问问去!”她一手叉腰,挺着翘翘的胸脯子,眼神很有劲道,火辣辣地盯着郎大坤,一脸都是傲慢的挑衅。她的眼神像是在说,“难道我很丑很邋遢吗?我哪里配不上你?”

  郎大坤低下头不敢看她,心里却在盘算着:“也许我可以犯一次规吧?大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一次。”

  雪梅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一声不吭地踢着石子,只当他是害羞,反倒撩拨起她更大的热情,一心想招惹他。她跳上自行车,扭回身拍拍后座笑道:“上来,我带着你。”郎大坤不由自主地跨坐上去,却不敢扶她的腰。她柔软的腰肢似乎经不起这么一扶。他只是一动不动地低头坐在那里,也没有话,倒像是很沮丧似的。但是那犯了规的快乐却像是沸腾的开水锅,“咕噜咕噜”直冒出泡泡来。

  雪梅和郎大坤体验着春qing萌动的快乐花季,仅仅是走路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碰撞一下,或递拿东西的时候偶而搭一下手都会脸红心颤。孩子毕竟只是凭着初恋的本能彼此渴望、好奇,并没有太多的yu望。日子本来可以就这样在暖融融的*里悄悄滑过,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如果那天阳光不是那么明媚绚烂,暖风不是那么轻柔可人,而且那黑白相间的足球也没有飞到雪梅脚前的话,也许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可偏偏的,郎大坤穿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衣向她跑去。他飞奔的身姿像一只矫健的银鹰,敏捷而迅猛地向她逼近,在她最不提防的时候扑入了她的视线。那时候刚好晓秋被人叫走,雪梅便拿起她在石头上的那本《雾都孤儿》,坐在操场那架秋千上,一荡一悠地读着,却发现生词太多,读不懂。也不知晓秋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单词,也难为她。雪梅一页一页地翻着,几片槐花落在头上也不觉得,银红的连衣裙拖到了地面,凉鞋甩在了一边,涂了红趾甲的赤脚踏着茵茵绿地。她刚打算把书收起来就看见了这个旋转着滚过来的足球。当雪梅捡起球,顺着它的来路看到了追踪而至的郎大坤,便含笑将球捧给他。

  “他迎风飘动的头发像一蓬黑色的火焰,他的双眸炯炯如星,好温柔地看着我。”雪梅咬了咬笔杆儿,兴奋地托着腮,将这令人心动的一刻写在周记簿子上,压在枕头底下。语文老师是班主任。她让同学们每周写一篇周记,记下自己生活中闪光的片断,并答应不告诉任何人。不管孩子们写什么事,都不对别人提一个字。可是这一次不同。因为事关风化,她不能这样听之任之。

  “好温柔地看着我……”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会上大声朗读,读到这里,还怪怪地拖长了声调,同学们“哄”的一声笑起来。

  “老师,您不该这样读……”雪梅含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知道见不得人就别做这么丢人现眼的事!”老师铁青着面孔,凌厉的目光从冰凉的玻璃镜片后面直射出来,刺得人又冷又痛。雪梅难以招架,求助的目光向教室的各个角落扫视,可得到的只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哄笑和怪叫声。她怔怔地站着,一时弄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那素日里要好的同学也都笑得这般残忍。在这一片经久不息的轰笑声中,老师三下两下扯碎了周记簿子,向她脸上抛来,那些写满了娟秀的钢笔字的纸页化作雪片儿漫天飞舞。

  这时郎大坤是羞得面红过耳,恨不得一头扎进桌斗里。从这一天起,他得了一个雅号“好温柔”。

  “女孩子这样的不知羞耻,实在是罕见!”老师推了推眼镜,愤然做出了总结性的评价。

  “罕见的不知羞耻。”这几个字从此成了她的招牌,走到哪儿都有人把它读出来。不过这是后话了。当这位刘老师尖厉的喉咙和冰冷刺耳的训斥在飞舞着的雪花似的碎片中落地,教室里终于出现了沉默,短暂的,却又是极凝重的沉默。学生们开始觉得不对味儿了。大家低着头,像是在追悼会上默哀。这个透着勃勃生机的爱的故事,像一个酣睡的婴儿,在最不设防的时候被一把扼死在摇篮里,给人一种流出了眼泪的悲哀。在这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一个清丽不俗的女孩子慢慢站了起来。一下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刘老师也惊愕地张开嘴—居然是全校公认的小才女宁晓秋。她的每一篇作文都在学校的橱窗里陈列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得到广泛的关注。当然这和她的容貌也有关系。可是刘老师怎么也不能相信她现在说出的话。这个听话的好学生居然在当众指责她。

  “老师,您没有这个权力。”她无视老师的惊讶和愤怒,像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下去,“您没有权力把一个女孩子的隐私公诸于众。您不能这样残酷地伤害学生。您不该用世俗的眼光,机械、冷漠地处理爱憎。您说过在周记上可以写最隐秘的事情。您答应过保守秘密—您为什么违背诺言?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羞辱。您拿学生还当不当人?”

  由于太激动,太气愤,宁晓秋的声音微微发颤,眼里闪着泪光。她的象牙色的脸是那么美,就连生气的时候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秀雅和端庄。她的眼睛清亮得像两粒葡萄,还是沾着露水的。同学们被她的勇气感动了。本来都是一样正在成长中的青少年,彼此都有一种知己之感。就连先前一齐哄笑的男生们,也忽然觉得宁晓秋的话大有道理。一下子满教室里鼎沸起来。大家站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老师粗暴尖刻、侵犯人权,甚至变态。更有甚者蹿上了讲台,抓起板擦,“铛铛”地敲着毛玻璃黑板。有的干脆踩上了桌子。班会至此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骚乱。

  “啊?反了!造反了你们!好你个宁晓秋,班干部领头闹事。我要找教导主任,要跟校长反映,我……”

 

第003章:

“您去找校长吧。爱找谁找谁……找我爸爸都不怕。”宁晓秋也被激怒了。必竟再守规矩的孩子也还是孩子。只要认为自己是对的,她可以不顾一切后果。学生们一直是把宁晓秋当做榜样的,一见她的态度如此强硬,都被她感染,大家索性将书本乱抛,“给她一大哄噢!噢—”大家开始起哄。刘老师脸都气紫了,说话也失去了分寸。

  “你当然不怕找你爸爸。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知教养,哪儿就有闲心管到你了。”

  刘老师的话音没落,一直呆站在那里的刘雪梅听到这里顿时怒不可遏,她冲上讲台,虽不敢对老师动手,却上前抓起老师的书本讲义,“稀里哗啦”的一阵乱撕乱扯,也像雪片儿似的抛撒满地才算出了一口气。

  “好,干得好!你们……你们等着。”刘老师气得乱颤,在一阵高过一阵的起哄声里大败而逃。男生们把食指含在嘴里,纷纷吹起的尖厉的口哨。

  大家一向是讨厌这个女老师的。因为她的脾气偏执古怪,只要一听到有关男女的话题,她就会用最厌恶的态度,选择最难听的词汇来描述,大家都说这是因为她已经活到了四十多岁还没结过婚的缘故。她甚至“纯洁”得连恋爱都没谈过。

  “一个十四岁的处女是可爱的,但四十岁的处女可实在糟透了。”雪梅经常这样说。而且在发表这种言论的时候常用刘老师举例子。也许是传到刘老师耳朵里去了,才会借今天的机会狠狠的整她一下?宁晓秋并不肯这样想。她一向不肯恶意揣测别人,除非事实逼着她相信。什么老处女小处女的,这种话她也听不太懂。晓秋这丫头也真是奇怪。有些事情谁也不懂的,她看得很深。她可以透过现像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质,显得聪明绝顶。但有些事情人人都懂的,她却浑然不知,一头雾水。所以许多人都说她是天才和白痴的奇妙结合体。

  这时,雪梅无疑是感激她的,多少次了,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妹挺身护卫着她,但哪一次也没像今天这样让她由衷地感动。她说不出话,只是哭着叫了声“姐”就伏在她的肩膀上。

  初三年级组的老师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这场少见的造反事端。刘老师给气哭了,不时摘下眼镜来擦着鼻涕眼泪。教导主任汤继仁也被请来,坐在临窗的大桌子后面跷着二郎腿、歪着头,一枝钢笔在手里一下一下地翻着筋斗—是脱掉了笔帽的,所以笔尖在纸页上打下了一片小黑点儿。他的眼神颇有点儿不以为然。一听说告的是他引以为傲的头号种子宁晓秋,就已经有三分不悦。再细细地听清了事情的原委—虽然刘老师在气头上不免加减了些言语,用的又都是极尖刻的贬意词,他还是认为宁晓秋没什么错。她对刘老师的大胆指责无懈可击,甚至颇有道理。绝大多数教师也有同感。但大家不得不顾及刘老师的面子。她是个兢兢业业工作多年的老教师,又这么痛哭流涕的,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劈头盖脸地再说她的不是。于是大家只是交换了一下眼色,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平息下来,谁也不说什么。最后教导主任开口问道,“依刘老师您的意见,怎么处置她俩才能让您满意?”

  刘老师将哭湿了的手帕子按着鼻翅儿,“嗤”地一下擤了最后一把鼻涕,才抬起头恨声说道:“反正宁晓秋和刘雪梅两个必须离开学校。有一个不走,我是不去上课的。”

  “不至于吧?”汤主任的一条腿压麻了,便换了一条腿,身子还歪在椅子上。他看着刘老师,眼睛也是斜的。他心想,这老处女也真够丢人的,明摆着自己没理,哭一鼻子就可以让大家妥协了吗?可惜哭得很不好看,两只鼻孔周围都揪红了,猴子屁股似的。但他立即提醒自己,处理问题不要带着个人的爱憎和偏见,于是他终于清了清喉咙,坐正了身子。

  “我看刘雪梅应该写份检查—当然要非常深刻。宁晓秋得当面给您道个歉,您看这样总行了吧?”他看着刘老师,那神情就像是在对两岁的孩子说,“别哭了!你哭得我都烦死了—给你一根棒棒糖总行了吧?走路撞在墙上了,那么打墙!使劲打!都是墙不好,为什么不偏不斜地砌在这个位置,刚好撞上了你的头。”

  老师们忍着浮在嘴角的笑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仍然不做声。大家心里无一不是偏爱着宁晓秋的。只是觉得雪梅有点过分,不过写个检查也就完了。毕竟老师撕她的本子在先,早恋的事各班都有,是公认的棘手的问题,至今没有成文的处理办法。因为到什么程度算早恋很难界定。当然性行为是绝对禁止的。可孩子们往往到不了这个程度。雪梅只是用优美的文字描述了一双“好温柔”的眼睛,总不算什么弥天大罪。成年人也曾经有过青春期,老师们也都是人。甚至有的老师还说,这篇周记写得不错,很有味道。也许该像宁晓秋一样好好培养她这方面的才能。

  可是雪梅连检查都拒绝写,这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师生之间的对立被推到了顶峰。雪梅被勒令停课,直到她肯写检查,公开向老师道歉为止。

  宁晓秋被叫到办公室,只对老师说了“对不起”三个字就被拉走了—本来她的道歉就只是出于礼貌给老师一个台阶下。因为早恋的不是她,撕了老师本子的也不是她。同学们闹事也是出于义愤,记不到她的账上,这一点大家都明白。

  刘老师当然很不满意,她记恨雪梅倒有限。她认为自己从来没有错待过宁晓秋,可这小丫头倒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一句一句噎得她上不来气,让她在全班学生跟前大栽面子,威风扫地,以后还让她怎么管人?自己居然败给这个没成年的毛丫头了,这口气如何咽得下?所以她坚持说要宁晓秋也停课检查。这一下遭到了包括汤主任在内全体老师异口同声的反对。不只是反对,而且措辞相当不客气。刘老师从此就请了一个很长的病假,最后递上了一封慷慨悲壮的辞职信。初三年级组语文教师兼六班班主任的职位很快有人接替了。

  这一场“好温柔”的眼睛带来的风波刚刚平息,郎大坤就被打得遍身青肿,哭丧着脸来上学了。他父亲听说了这件事。因为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棍棒能教育出好儿子来,就下死力气“教育”了他一顿,将他“教育”得屁股沾不了板凳。听课的时候,他把大腿根没被打过的那一点地方放在凳子上,凳子前面翘起来,只用两条后腿着地,身子向前倾着,看上去像是极专心听讲的样子,只是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忍耐,球也踢不成了。

  刘雪梅这时每天都泡在歌舞团练舞蹈。她乐得不去上学,现在她对书本早就不感兴趣了。她的舞蹈练得炉火纯青,一听到乐曲,好像身子不是自己的,只是不由自主地跳跃、旋转着,像是穿上了安徒生童话中的红舞鞋。看到大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曲线玲珑的身影,她莫名地兴奋,颤栗着,她疯狂地跳着舞,只是沉醉、沉醉……

  这一天,刘雪梅从歌舞团背回了一个大包,里面是全套的演出服和道具,径直来找郎大坤。可是他不肯跳,推说身上有伤怕跳不好,其实是害怕跟雪梅同台。他这一向都在躲着她。而雪梅一眼看穿了这一点,厉声数落道,“你一个男子汉,怎么这么没胆量!跳舞怎么了?这是共青团组织的活动。你临阵退缩算什么?偏要跳一场最出色的亮相给大家看,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宁晓秋也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郎大坤,你必须上场。这是你的责任。你还不如一个女孩子吗?”

  郎大坤无言以对。也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儿怕宁晓秋。这女孩子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和雪梅完全不同。她是无所畏惧的,但从不咄咄逼人。现在她用她特有的那种沉静端凝的目光直视着他,使他除了服从,没有别的选择。

  晚会选在大礼堂。学生们自带凳子也排队走进来,低年级在前,高年级在后。从舞台上望下去,黑压压一大片攒动的人头,看得人眼晕。全校的师生填满了大礼堂,坐不下的和后来的老师偏着身子在凳子的间隙里穿来穿去。老师大声维持秩序,偶而对要求上厕所的学生大喝一声,“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想起解决这个问题?快去快回,记着自己的位置,别摸到别的班去!我的天,人也太多了……”

  的确人是太多了。刘雪梅躲在后台,只探头向下看了一眼,就“砰砰”地心跳起来,按也按不住。她回身对郎大坤说,“你不要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边这样说着,止不住自己的身子还在打颤。她回身去喝了一杯水,想使自己定下心来,却忽然想起来喝多了水会不会在跳舞的时候想上厕所,这么一想,立刻觉得这泡尿是忍不住了。她拔脚往卫生间跑,一路上慌慌张张、磕磕绊绊的,就这样来回往厕所跑了三四回。郎大坤想打趣她,可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因为紧张,他的机智和俏皮劲儿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第004章:

他们两个人早早地换好了舞台装,彼此打量着,像是小孩子新奇地望着彩色图书里走出来的童话人物。郎大坤穿的是白绸衫裤,镶着夸张耀眼的红边儿,闪亮的红皮靴子,扎着白头巾,脸上没有扑粉,反倒涂了一层橄榄油,这样可以使他的肤色看起来偏暗而更像个印度青年。雪梅的打扮可就繁琐多了。她的衣裙是最艳最纯的红色,全身缀满了小银铃铛;拖垂至肩的金色大耳环,镶嵌着碎钻的鼻钳;她的头发又密又长,可以不用假辫,只把它分五股编结,其中一股编进了彩色丝线,疏疏落落又插进了几朵花,松松地甩在脑后。又让郎大坤用食指的指头肚儿蘸了一点儿胭脂,在她眉心点了一个圆圆的红点儿。她的丰满圆润的嘴唇涂得鲜红欲滴,漆黑的大眼睛上面双眼皮的深痕里重重地描进了黛色直扫入鬓,使她顾盼神飞。她的健康丰盈的赤金色肌肤、发达的胸乳和腰肢被紧身的演出服勾勒得恰到好处,好个迷人的印度少女。只是臀部略瘦,就临时找了两大块薄海棉垫衬着才觉得过得去。郎大坤不由得看呆了。

  可是雪梅还觉得有很大的缺憾。演出服里缺一副带铃铛的脚镯。她上场的第一个动作是踩着细碎的鼓点抖动着脚踝,一直抖动着移动到舞台的正中方才做出亮相的姿势。她光滑灵巧的裸足没有了华丽的脚镯就显得光秃秃的,缺一点活泼的挑逗性。更遗憾的是没有了脚上铃铛的脆响,她抖动脚踝的动作变得极不明显,她白白把这个很难掌握的动作练那么久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只听“哐铛”一声,有人急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红布包。来人居然是宁晓秋。她跑得一头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快,快试试!我还以为赶不及了呢,谢天谢地!”

  雪梅打开了布包,正是一副精致雪亮的银脚镯,上面缀满了胡桃大小的铃铛,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晓秋见她发呆,就蹲下身替她戴。“喀嚓”一下扣上了脚踝,刚好合适。雪梅跺了一下脚,“嗡隆”一片脆响。她扑上去拥抱晓秋,紧紧地和她贴着脸。

  晓秋低声嘱咐,“到台上别低头看人,要看远处,看对面的墙壁。你只想着你是在排练,根本没人看你,没人!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雪梅点点头,转眼就像一团火似的出现在灯光耀眼的舞台上。

  活泼的鼓点像一桶豆子似的泼撒出来,热情奔放的异国乐曲使雪梅又一次沉醉其中。她记住了晓秋的话,不看台下,只是挺胸抬头望着远处。她的灵蛇一样扭动的手臂和纤腰,美艳绝伦的笑脸,缠进了花朵的漆黑闪亮的大辫子,无一不是饱含着生命的喜悦和灵性。她一出场,伴着一串串清脆的银铃声,突然把她整个美化了的自己呈现在舞台上,就听到了一片惊人的欢声雷动。这一片欢呼和掌声经久不息,连校长本人都看得不错眼珠了。

  郎大坤在台上敲着手鼓,配合着雪梅转来转去变换着姿势和位置。他的目光是亢奋、沉迷而又火热的。这份热情并不完全是表演。这是他俩终生难忘的时刻,是若干年以后多少个孤独辛酸的日日夜夜捧在手心里痛惜地追忆着的时刻。

  雪梅和郎大坤两人退下来时一齐走进化妆室里间。这里是从前堆东西的仓库。这时并没有别人。雪梅便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了郎大坤的脖子。无需任何言语,她把鲜艳的红唇向上仰着,凑上去吻他的眼睛、眉毛、嘴角、下巴,然后滑向他的脖子。她的柔滑的舌头吮舔着他,她的浓妆的脸因年轻而无比夺目。那火一样的衣裙,美丽的小银铃铛……他扳过她的脸,将他灼热的嘴唇压下来回应着她,她的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脊背,一条腿插在他分开的两腿之间,紧贴着他的,两个人忘掉了一切,只是疯狂地彼此交缠着、索求着,吻得酣畅淋漓、难解难分。可就在这时,郎大坤突然双手一松,身体僵了。雪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也是一惊。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瞠目结舌的宁晓秋。本来她是一脸的笑来祝贺他们的,一时来不及调整表情,灿烂的笑容就在脸上一下子冻住了。

  这一刻三个人是同样的尴尬。也不知愣了多久,等到稍回过神来,晓秋拔脚便跑,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扑噜噜搧着膀子跌跌撞撞地急冲下楼梯,箭一样地射了出去。不料她却撞在一个人的怀里,将他手里的洗衣盆撞飞了出去,翻扣在地下了。

  “哟,宁晓秋是你,这是怎么了?”

  这个人是带领学生军训的廖凯铭,某军校借来的大二学生,今年二十岁。他穿着一身迷彩军装,脸晒得微黑,身材非常结实——宽厚的肩膀,胳膊很粗,腿很长,脸上的五官轮廓却很柔和,细看是相当俊秀的。因为学校暂时缺少教工宿舍,就在礼堂后面打扫了一间空屋让他先住着。眼下这是刚洗好了一盆衣服,拧得半干从水房端回来,不想一下子凌空扑下来一个人,将他撞得退了两步,盆也脱手飞了。

  宁晓秋一见是他,忙深深鞠躬道歉,“对不起,廖教官。”

  “哟,快别这样,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他见宁晓秋一脸的羞窘慌张,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向她身后看看,却并没有什么,只有一只懒洋洋的大黑猫蜷缩在那里打盹儿。

  晓秋蹲下身为他捡拾扣在地下的衣服—一件军装,两个背心,一条长裤,还有……晓秋拾到最后见是一条男人内裤就停住了手,正迟疑该不该替他捡,他已经自己一把抓进盆,拉了军装把它盖上了。

  “我……我看见了……”晓秋支吾着说不下去,就随手指了一下那只猫。这肥猫醒了,睁着一对冷森森的玻璃眼珠,闪着幽灵般的绿光。

  “哦,这只猫……方老师也真是的,养猫就养猫呗,偏养这样又凶又丑的大肥猫,一养就是六七只,满楼道里扫不完的猫屎。”

  也不知怎的,廖凯铭本来是从不爱发牢骚的人,也并不太在乎猫,更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抱怨邻居,可一见吓着了晓秋,他立刻就觉得这只该死的瘟猫十分讨厌。等晓秋走了,他上前一脚把这无辜的黑猫踢得翻了个滚,哀号一声,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去了。

  宁晓秋惊魂未定,一个人跑回教室,她希望廖教官没有看出什么来,这个人是粗犷豪爽的,他应该不会多想。她只是撞了他一下而已。

  她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事:廖教官发现女生们普遍的臂力太差,就把她们集中起来练习投掷铁饼。宁晓秋连投了三次都没出圈儿,第四次好容易扔出了半米远,那只铁饼就“噗”地一声落在地下了,像一个吃奶的孩子在那里蹒跚学步,突然摔了个大马趴,肚皮朝下结结实实拍在地上。廖教官有些恼火,他上前从晓秋手里夺过她刚拾起来准备去掷第五次的铁饼,身体左右晃了两下,也没见怎么用力,轻飘飘地一下就甩得没影儿了。这沉甸甸的铁家伙到了他的手里就轻得像一片树叶似的,它优美地旋转着升空,像外星人的飞碟一样渐去渐远,转眼就成了一个小黑点。

  廖凯铭转过身对着晓秋低垂的头训斥道:“我简直不明白这有什么难的,怎么就这么笨?又不是林黛玉!纸糊的美人灯不符合这个时代。你也别再费劲掷铁饼了,我给你换一块烧饼,你能扔得比你自己的影子远就算合格,好不好?”

 

第005章:

下面一片哄笑声。因为晓秋上了中学以后从没挨过老师训斥,大家听着都很新奇,所以才笑。廖教官没有发现晓秋的头越垂越低,都快哭了,还自顾自地奚落她:“拿到烧饼也别扔,还是让你吃了好。长得肥壮一点,再晒黑一点就有力气了。”他说的本来都是实话,他看着晓秋过于纤细单柔,担心身体不够健壮,让她多吃多锻炼。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儿,成了十足的挖苦嘲弄,晓秋简直开始恨他了。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眼里,廖凯铭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她恨他强健的筋骨,为什么偏把铁饼掷得那么远,显得自己越发没用。她是个好强的女孩子,她讨厌被人看得柔弱。但从她身体的外形来看,她的确是柔弱的。于是她很生自己的气,也就迁怒于廖凯铭。他居然如此当众奚落她,她恨不得在他那只刚掷过饼的胳膊上狠狠咬一口—她又不是没咬过人。她的两只眼睛瞪着那只肌肉发达的、和她的小腿肚一样粗的胳膊。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那也得看是谁的胳膊谁的腿。它是饱含生机和力量的、圆滚滚的、红润而灵活的,而晓秋的胳膊则是冰冷单薄的象牙雕的艺术品。所以她嫉妒那只胳膊,嫉妒眼前这个敏捷矫健、看起来又有点粗枝大叶的年轻人—他怎么那么大的力气,简直恼人可恨。本来她对这个穿着军装、一身尘土一身汗的人是颇有几分好感的。因为他的形象使她想到刘南辉年轻时一定是这么个样子,一定是这种身坯子,这么个大丈夫气十足的性子。所以她感到可亲。可是他居然敢把她叫做“纸糊的美人灯”—他敢?!晓秋强忍着眼泪没让它掉下来。要是让他看见她哭更不像话。他越发要瞧不起她了。他准会说,“没用的丫头片子,就会挤耗子尿。”今天她又冒冒失失撞在廖教官身上了,他又该笑话她像孩子似的胆小,简直胆小如鼠,因为只有鼠类才会那么怕猫。可她哪里是怕猫,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这么羞人的事,又不能对人说,她心里真委屈。

  尽管她这样怨恨着廖凯铭,可一听到他走的消息,她还是若有所失,一种淡淡的愁雾笼罩着她,使她无缘故地感到怅然。他的离是很自然的,军训结束了他当然要回去。他是军人,是属于部队的。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晓秋喜欢读诗,但最不喜欢徐志摩这种柔靡的风格。可是这两句诗却蓦然兜上心来。在这以后的四年内,她没有再看见也没有听人提起过廖凯铭,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似的。

  在他走的那一天,宁晓秋在路过艺术陈列馆的时候随意走了进去。她记得那里有一座著名的雕塑《掷铁饼者》,它陈列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有一个真人那么高。她站在它的对面看着它,这个紧握着铁饼而永远掷不出去的男人如果穿上军装,他就是廖凯铭。她甚至怀疑那个大名鼎鼎的雕塑家罗丹是不是摇身一变成了廖凯铭的哥们,在他掷铁饼的时候随手找来些泥给他塑了个像。可是也有点不同:他的眼窝不是这样深,鼻子也没有这么高——他是东方人,五官要平和得多,但最大的不同是这个不会动的男人没穿衣服。他不分冬夏地在这里裸体展览着,似乎不觉得羞耻更不怕冷,只是凝神酝酿着力量,把这个烧饼似的东西扔出去。酝酿了几个世纪,那个热烧饼变冷了,硬了,黏在手上了,始终还在握着,全身保持着这个很难拿的姿势,然而他不发疯。可他怎么连穿上裤衩这样的大事都忘了?都说这座雕像是美的,可她却看不出美在哪里,只是那一身紧绷的肌肉,宽肩细腰的匀称体形像廖凯铭,所以多看了一会儿。但是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就背着书包离开了。后来她又去过两次。她想把它买下来搬到家里,然后给它穿上军装遮遮羞。可是一问价钱就吓回去了—虽是赝品依然价值不赀,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就更是天文数字了。她只能看看而已。但是不能看得太勤。如果有熟人发现她盯着个裸体的男像看个没完,这叫什么事,说起来似乎不大好。这个掷铁饼的人也真是的,廖教官就比他文明得多,因为她相信廖教官再怎么忙昏了头也决不至于光着屁股就去掷铁饼的。

  刘雪梅和郎大坤被晓秋撞见之后,郎大坤吓得苍白着脸一遍又一遍地问:“雪梅,你说她会不会告诉人,会不会?我爸非揍死我不可。我们会被学校处分的。”

  “处分就处分呗,不疼不痒的。我被停了半个月的课也没少什么。再说晓秋也不是舌头长的人。她不至于在学校里张扬。”

  “可是她跟你爸什么都说。这事恐怕瞒不住你爸了。”

  “这个……”雪梅有点拿不准了。的确,父亲和晓秋的感情非常奇妙,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玻璃罩把他们俩罩了进去,透明的世界别人却进不去。他们分享着某种别人无从进入的精神空间,像真正的骨肉,又像是忘年交的知己。刘南辉遇到什么事情都愿意和晓秋说说,听一听她的看法。晓秋虽有一颗孩子心,但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却常常能给他新的启示。他对她像对一个大人似的。

  雪梅忐忑不安地来找晓秋,想央求她不要告诉爸爸,可未等她开口,晓秋就知道了她的来意。

  “我可以不告诉爸爸。但是你得答应我别这么胡闹了。你是个不提防的人,说话做事一点儿也没个遮拦。又容易刹不住车。你们只管这么黏糊下去,我不说也会有别人说。等爸爸迟早从别人嘴里知道了,比我说的还糟糕呢。”

  “你说,爸爸听说了这事会打我吗?”

  “你怕打就别这么干不就完了吗?拆开来真就那么难?”晓秋这时想起了廖教官。她现在才明白自己原来是有点喜欢他的,可他走了也就走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郎大坤和雪梅也属于这一种吧?

  “姐,你不懂……你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唉,和你说了也是白说。”雪梅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完了,我掉进去了—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眼睛跟着他转,魂儿跟着他飞—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的!姐,我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雪梅低下头哭起来了。晓秋看着她,忽然感到恐惧和无助。她一下子没了主意。难道这种感情是这样可怕地折磨着人的么?那么她倒有点庆幸廖教官是走了。他走得无声无息无痕迹,又让她不免有点怅然,有些遗憾。她现在开始有点理解雪梅了,但她和雪梅一样不知所措。

  刘南辉敏感地发觉了这两个孩子有点儿反常。最明显的现象是平时叽叽喳喳不停聒噪的雪梅忽然变得像鱼一样沉默,而娴静不爱言语的晓秋却变得殷勤多话。但是她的话只浮在表面上,不代表她的思想,倒像是在极力制造一种若无其事的氛围,像是在放烟雾弹来掩饰一个阴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她俩像是在严守着一个秘密,单独瞒着他这做父亲的一个人。因为她们大了,而父亲老了。

  刘南辉隐隐地感到愤怒。当他的直觉被雪梅连开了四门红灯的成绩单证实了的时候,这愤怒变得不可遏制。

  “这是怎么回事?你一天天的魂不守舍在琢磨什么?放学不回家都干什么去了?嗯?为什么搞得这么一塌糊涂?你就要留级了知道不知道?连高中都上不了,到社会上就是个废物!晓秋你和她一个班,你该知道她是怎么了,你告诉我!你们给我说明白!”

  刘南辉用沉重的拐杖“咚咚”地在地板上顿了又顿,把晓秋吓坏了。这一刻她真有和盘托出的冲动,因为她和刘南辉一样为雪梅着急和婉惜。但雪梅抬头看着她,那哀切的眼神把她到嘴的话给堵回去了。晓秋也在担心刘南辉在盛怒之下真会打雪梅。他的脾气火暴起来也够雪梅受的。晓秋只有别过脸去不吭声,但她知道她逃避不了,她躲不了雪梅更躲不了刘南辉。他已经气得眉眼脸色都变了。从来没见他气得这样,又不由得为他担心。

  “没事,爸。可能是因为忙着准备那场演出耽误了课程,我会帮她补上的。您干嘛这么急呢。”晓秋扶着刘南辉坐下,又倒了茶给他。刘南辉摆了摆手,“你就别帮着和稀泥打马虎眼了。我知道你们俩有事瞒着我—你也学坏了,骗起爸爸来了。”

  “我—”晓秋对这样的指责无言以对。好在刘南辉没再多说,他好像很疲惫似的,叹口气就回自己书房里去了,晚饭也没有吃。

 

第006章:

雪梅知道今天这一关算过去了,但她轻松不下来。她突然发现,她和父亲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幔帐,只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却不能看清楚,她也承认自己不想回家,不想见爸爸那怀疑的、探究的眼睛。像爸爸这样的残疾人,哪里懂得爱情。雪梅就没有仔细想过,再老的人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老的,她爸爸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残的。她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个聋哑人。谢天谢地,她没有像妈妈一样聋。天晓得这一对夫妻是怎么过的!爸爸一定是个特枯燥无味,特没情调的人,才能忍受这种婚姻。而这又是他唯一的一次婚姻,持续了短短的几年而已。他从没动过续弦的念头,有一次雪梅提醒他,说她也许需要一个妈妈,脾气像晓秋那样就可以。不过当然了,这个后妈应该是个大人。刘南辉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于是雪梅十分泄气,两天没理她爸爸。在这一点上,雪梅甚至有点瞧不起他: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还叫什么男人?子弹又没打在那个地方,爸爸在这方面应该是没什么毛病,自己的诞生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还没老到不想女人的程度呢。可他简直像块木头。所以她觉得跟爸爸简直没话可谈。他根本就不懂爱情,哪会知道堕入情网的滋味?

  刘南辉知道他不能责怪晓秋。她也是和雪梅一样未成年的孩子。但他心里总觉得晓秋在理性上比雪梅要成熟得多。她和自己是说得上话的。可她为什么要苦苦地隐瞒着他,为什么?他感到非常不安。他预感到要出事了。但他至今无从知晓。还有什么事比被人蒙有鼓里更让人又气愤又着急的?刘南辉像热锅上的蚂蚁拎着拐杖在屋里乱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郎大坤的父亲比刘南辉的耳朵长一点,已经有所风闻。他把儿子监视起来,计算着儿子下课的时间和回家的路程,迟归十分钟以上就要挨揍。虽说动手打这么大的儿子不是事儿,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他爸爸多年以来一直奉行的唯一的教育方式。这种方式虽说有点儿原始而且过时,可多少也能见到一点儿效果。郎大坤被他父亲从头到脚彻底“修理”了几次之后,终于下决心和雪梅断绝往来。他和她谈了一次,她死活不答应。郎大坤只好干脆不理她了。他无视她在自习课上频频掷来的纸条,连下课时都有意远着她,使她没机会接近自己。

  这一天午饭时候,雪梅鼓起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男生的桌旁,放下饭盆要和他一起吃,趁此机会和他说两句话也好。可郎大坤居然把一口没动的整盒饭菜都倾在泔水桶里,掉头就走。刘雪梅忍不住扑在桌上放声大哭。这一哭招来了整个饭厅百余人的哄堂大笑。那可怕的笑声已经不再刺激雪梅,她只是为失去郎大坤而一声一声哭得肝肠寸断。

  宁晓秋这时正在教室里写板报。她的午饭让同学给送回来吃了。宁晓秋不在场,使雪梅完全陷入孤立。这下可没人救她了。她只是不住地呜咽着,不知怎样下台,所以哭了又哭。她因为伤心而丢脸,又因为丢脸而格外伤心。她这时还不知道,一个女孩子最难承受的就是痴心爱恋着一个男孩而为之所弃。这对男孩也是一样可怕的吧?连成年人都不容易挺过去。她要承受的是失恋与被讥笑的双重痛苦,而仅仅前者就几乎是毁灭性的。等到学生们终于笑够了,也哄够了,看她只是一味痛哭,并没有太多的热闹好看,就着这样的佐餐好戏,肚子也都吃饱了,也就渐渐散去。大家意犹未尽地小声嘀咕着,三五成群去洗饭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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