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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霁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2018/2/23 3:03:26 来源:网络 []

小说名称:初霁

第十一章 【不如就随他们,叫我世叔吧。】

  第十章【不如就随他们,叫我世叔吧。163女人网

  “我不会看错,那书生长得与许笑一没有十分相似,也有八分。二十年前,他夫妻二人双双离世,不满周岁的儿子却从此失踪,如今那书生又与追命铁手等人在一起,难免不让人猜测,他正是诸葛正我寻到的许笑一的儿子!”

  安世耿难得地皱了皱眉头,只一瞬,就又笑地玩味,转过身看向蔡京,“丞相想说什么?”

  “许笑一何等神机妙算?既然他留了自己的唯一骨肉在这世上,必定有额外的托付与打算。你我二人如今苦苦寻法破阵想要取得的东西,我不信在他身上会没有线索!”

  “丞相先稍安勿躁。如今这人的底细,我们半分不知,况且人在神侯府,定是有诸葛正我和四大名捕护着,你我二人现在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为今之计,就是暗中观察,看是否真如丞相所说,若当真这样,在行动也不迟。”

  安世耿垂了眼睛,微微笑道。眸光却是冷冽无比。163女人网

  许笑一的儿子?

  若是铁了心帮诸葛正我,纵使只有他爹五分的功力,也是个劲敌。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神侯府今日所有的统领都外出当差,诸葛正我又不在,紫罗公主叉着腰站在大门口的的时候,总管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心知得罪不起,只能带着这位小祖宗先进去。

  “总管大人,您先忙吧,我自己随便转转。”

  “额……”

  “您看,我不是带了丫环?况且我这次是乔装出宫,您不用紧张,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是紫罗贪玩,怪不到您头上。”

  “公主殿下误会了,老朽并不是担心这个,啊,既然如此,公主请便,只是后院少去为好,那里近日住了贵客,公主前去恐怕不便。”

  贵客?紫罗皱紧了眉毛,心下做好打算,与总管告别后,领着筱荷直直向着后院走去。初霁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三六坐在石凳上,正削着竹子帮离陌给她前段日子抓到的小仓鼠做笼子,他很喜欢做这样的小玩意儿,小时候在沥北山,没什么玩的,只有茫茫竹林,追命就会带着他用竹子做玩具。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点滴,好像都是有趣快乐的。

  太阳快下山了,有些冷,三六搓搓手,回屋去取了追命的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刚出门就看见了气势汹汹过来的紫罗公主。

  紫罗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有些发愣。

  之前在街上没有能看清,如今才看的明白。

  如此清润好看的男人,眉梢眼角都是绒光,柔软轻盈的刘海随风轻轻摆动,礼貌地笑一下,弯起的嘴角让人忍不住喜欢。

  他静静站在那儿,披着追命常穿的橙色外衣。163女人网

  紫罗攥了攥手心,走上前去,皱眉道,“这样一张脸,迷住了追命,倒也不奇怪。”

  三六何等心思澄明?立刻明白她是为何而来。也不恼,恭恭敬敬行了礼,“三六见过紫罗公主。”

  “你叫三六?”

  “在下陈三六。”

  “陈三六,你何等本事。你可知道追命从前从不与我大声讲话,如今为了你送的劳什子玉佩,出手伤我,更对我冷语相向?”

  三六一时茫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紫罗委屈,下意识上前一步,“公主莫要伤心,略……追命他……”

  “我不用你可怜!”紫罗咬牙道,“陈三六,你不是要陪着他吗?你可知道他武功惊绝世,我今天看看,你有没有资格陪他!”

  “公主不要!”筱荷见事态不好,想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

  紫罗学过些功夫,此时也是气急妒急,又没想过三六半点武功不会,用了全力一掌劈过去,见三六半点不躲,想收回来已经晚了,正想不好,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身影以快的难以辨认的速度冲过来,挡在三六身前,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掌。初霁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追命!”“追命统领!”“崔略商!”

  那飞身而来的人,不是追命有是谁?

  乘下紫罗一掌,原本算不了什么,只是他用了最快的轻功身法,完完全全地迎着掌风上去,紫罗又没有收力,这一下,虽然不至于内伤,却也有些闷疼难忍。

  “略商,略商。”三六见他难受,红着眼睛小声一遍遍叫着,担心地不知该说什么好。追命拍拍他的手背,转向错愕的紫罗,有些艰难地做了个拱手的动作。

  “紫罗公主,先前追命伤你一次,现下承了你一掌。我们算是两清,请公主不要在纠缠三六了。”

  那眼神里,除了冷漠气愤,竟还有几分……厌恶。

  紫罗愣在那里,见追命调匀气息,拉着三六转身走去,想流眼泪,却什么都流不出。

  门关上,追命转身把三六抱进怀里,闭上眼,贴着他额头,也不说话。

  三六撑起一点,看着他说,你胸口不疼吗?这样会不会闷到。

  追命说,一点都不疼,你别乱动了。

  三六叹了口气,抱紧了他,说崔略商啊,她喜欢你的。

  追命说我知道。

  三六说,你刚刚太伤她了。

  追命过了很久才说,我也不想,可我控制不住,因为她想伤你。

  很久以后,紫罗出嫁,四大名捕以好友的身份去送。紫罗看着与追命并肩而立的三六,有些唏嘘,笑着说,陈三六,不,陈大人。我收回之前的话,你确实有资格陪在他身边,无论是比心,还是比能。

  追命看了一眼三六,转向紫罗,叹了一口气,说,公主,对不起。

  紫罗忽然笑了,说追命,从小到大,你都称呼我为公主,你可知我也有名字的?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转身上了轿子。

  华丽的车队远去,三六勾了一下追命的手指,笑得玩味,

  “崔略商,为了我放弃做驸马,你后不后悔?”

  追命不甘示弱地笑回去,“我当然后悔。”

  陈三六甩开他的手,却被人从背后圈住腰,嘴唇抵着耳朵送来一句暖到心里的话。

  “我后悔的是,没有早一天看清楚自己的心,给了她无望的期许。”

  “追命统领,无情统领。”

  神侯府大门的侍卫见是他们,恭敬地让开,二人略略点头,并肩而入。

  墨色披风随风扬起,步伐稳健,神色严肃,眉宇间尽是英气。

  饶是一众侍卫小厮看习惯了,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名冠天下的神捕,到底赏心悦目,不禁暗自猜度一路远去低声交谈的两个人,到底在商量些什么机要大事?

  而被认为商量机要大事的两个人的谈话,其实是这样的。

  “所以你今天软磨硬泡,差点逼疯铁手,就是为了跟他换个岗,躲开紫罗公主?”

  “呸呸呸,什么软磨硬泡,本神捕那叫软硬兼施,志勇双全。”

  “哦,软硬兼施,志勇双全地躲一个人,神捕大人好出息。”

  “无情!我我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帮我的!”

  追命见无情一副淡淡然损自己的样子就憋气,奈何又说不过,皱起眉苦着一张脸拦在他身前,大有一副“你不告诉我怎么解决我就不让你过去”的架势。

  无情看他这副样子,有点无奈,抱着胳膊歪着脑袋,好笑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心里又忍不住有些感慨。

  “无情?喂,你看着我发呆干什么?”追命见他不答话,好像走神的样子,不满地在他眼前挥挥手,“回神回神!”

  无情一把打掉那只作乱的手,带着点笑,又很认真的看向他,“我只是在想,你整天上蹿下跳聒聒噪噪的没个正行。”

  “我不一直这样嘛!”追命得意的挑挑眉,笑出白牙闪闪,酒窝深深。

  无情说,你在陈三六面前不这样。

  追命一愣,想到三六,难得有些赧然,收了下巴,微微低头,浅浅笑着。

  “……有吗?那你说说,我什么样?”

  无情看着此时的追命,看得入神,然后冲他扬扬下巴,“哦,就这样。”然后眨眨眼,没有理追命疑惑的眼神,转身走开。

  你什么样?就是这样。

  无情垂着眼睛,勾起嘴角笑,暗暗想。

  一双平时满是阳光的眼睛里,也洒满雨润的柔和,不再莽撞,不再浮夸。追命,你就连想起他的时候,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让你更稳重,更温柔的,下意识的保护和拼了命的爱惜。

  追命愣在原地看着无情走远,才恍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问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忍不住懊恼的皱了皱眉,一边踢着石子儿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思索着,安世耿按兵不动,世叔好像又胸有成竹,这么看来,他最近去皇宫的日子也少不了,不早点解决,免不了又见到紫罗尴尬。

  越想越烦,但看见熟悉的景物映入眼帘,想到马上就能看见三六,忍不住又雀跃起来。刚要加快脚步,就被人叫住。

  “追命统领!”

  追命回头,见藏书阁的薛城快步上前来行了个礼,“追命统领,陈公子怕您回来寻不到他担心,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在诸葛大人处。”

  在世叔那里?

  追命皱眉想了一下,冲薛城点点头,“我知道了,下去吧。”

  这么多天,世叔对那蓝鸳鸯荷包不闻不问,难道今天,是打算向三六说明什么?

  “你是追命的义弟,又颇得我喜欢,今后常驻神侯府,不如就随他们,唤我世叔吧。”

  “这……三六不敢!”听诸葛正我这么说,三六赶紧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推辞。

  他面前的是谁?是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是名震天下的神侯府掌门人,是无往不胜,无坚不摧的诸葛神侯,这样的人,他小小一介布衣书生,有什么资格和四大名捕平起平坐,与他以世叔世侄相称?

  诸葛正我笑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动手为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我年事已高,又无子女,总还是喜欢身边的后辈能多一些的。他们四个,虽然视我如师如父,当着我的面总比私底下拘谨严肃一些。如今看见你,聪慧谦和,又安静乖巧,难得喜欢。罢了罢了,可能是我唐突,吓到你了。”

  三六看着面前这个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人,纵然神采明亮,气势难掩,却也白了鬓角,叹一声年事已高,与自己慈爱地说着心里话,便心头一软,下意识开口。

  “世叔。”

  诸葛正我手臂一颤。

  “好,好。”

  世叔和师叔,听起来又能差多少?

  诸葛正我喝了一口茶,压下眼睛中的湿意。

  茶杯举起,二十年前的诸葛小花,曾经于他师兄慢慢晃着的摇篮旁,弯下腰,用手指碰碰小娃娃的脸蛋,轻轻说,霁陶啊,你可知我是你师叔?

  茶杯放下,二十年后的诸葛正我,面对眼前清润温和的孩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真的听到这一句,哪怕,只是像而已。

  因为霁陶,是不会说话的。

  “三六,听说,你小时候生过重病?”

  “其实……不怕世叔笑话,三六天生失语,八岁以前,其实都是不会说话的。”

  诸葛正我蓦地抬头看向三六,狠狠攥紧了茶杯。

  “……那后来,为何……”

  “说来也怪,我八岁那年的确生了一场大病,之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最近才零零星星想起来一些。只是那场病过后,好像就突然会说话了。”

  “突然……会说话?”

  “其实我也不太相信。”三六苦笑着,“我总觉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很重要的事,极其重要,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我想,那场病也许也不是意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娘很少提起当年的事,说起来,也是遮遮掩掩。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一句话说到了诸葛正我心里。

  他很想现在就告诉三六,你叫许霁陶,你爹是当年名满江湖的天衣居士许笑一,你该叫我师叔,而不是世叔,你腰间的蓝鸳鸯钱袋,藏着多少人觊觎的东西。

  可他还记得许笑一曾经说,小花,若无必要,一世也别告诉霁陶白须竹海里藏着的秘密。

  他希望他如霁如陶,尘埃不染,平安喜乐,仅此而已。

  他虽然已经对安世耿的意图猜出了七八分,但还不能最终敲定,现在对三六全盘托出,还不是时候。

  更何况,不知道这样重大的事,如此突然地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

  诸葛正我叹一口气,看向三六,却发现他的茶已经凉了,却一口没动,恍然间想到什么。

  “三六,你是不喜欢喝茶?”

  三六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世叔怎么会知道三六不喜欢喝茶?”

  “看出来的。”诸葛正我笑笑,隐去了眼中的感慨。

  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爹,一生饮水饮酒,不沾茶。

  三六回到住处的时候,追命已经坐在门前的石桌旁等了许久,见他过来,站起身来想要抱,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退了一步,三六有点不解,眨着眼睛看他。

  追命撇嘴笑笑,“等你等太久了,身上凉。”

  话刚说完,面前的人就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步抱住他。追命一愣,无奈地笑笑,搂紧了他,“喂……”

  “崔略商,我今天很高兴。”三六闭上眼睛蹭蹭他的脖颈,笑得暖暖。

  “嗯?”

  “我今天,又多了一位亲人。”

  “你是说,世叔让你也叫他世叔?”追命仔细给三六披了衣服,再一次确认道。

  三六捧着杯子喝追命给他准备的热糖水,开心地点点头,眼睛里都亮晶晶的,“略商,神侯府的人,怎么都那么好?无情公子,冷血大哥,铁手大哥,离陌姑娘,世叔,还有藏书阁的薛秀才,每天来看三六的总管伯伯……”

  “停停停,”追命看他马上就要报出送饭丫环的名字,忍不住打断了他,挑了挑眉毛,“神侯府呢,的确全是好人,不过,你是不是漏了一个?”

  三六皱了皱秀气的鼻子,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然后终于忍不住,在追命无限期待的眼神中,破了功,笑出了声。

  追命见他抖着肩膀咯咯咯地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忍不住上去轻轻捏住他的脸,“好啊你陈三六,你越来越坏了!”

  “崔略商教的!”

  “……还有更坏的,你要学吗?”

  心里“为何世叔对三六如此好”的疑惑被压下,追命满心都是如何教训面前越来越无法无天的人,三六见他眼眸暗了暗,呼着热气,越靠越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还在外面!你你……”

  追命的嘴唇与他的嘴唇已经相差不到一厘,三六是喜欢亲吻的,下意识地微张开嘴闭了眼等待。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预想中的温暖,疑惑地睁开眼。

  追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笑眯了眼,“这才叫耍人,三六懂了吗?”说完不等他恼怒,又一次吻了下去,这一回,十足真金。

  至于日后追命神捕大人如何作茧自缚,被三六用“这一招”撩起火来,又眼睁睁看他笑着说“哎呀还有事”瞬间跑远的,在此暂且不表。

  很久以后,被诸葛正我叫去,第无数次要求“一生保护霁陶,不许出任何差池”的追命一回到屋里,看三六正在研究一些他看不懂的很深奥的书,想到了什么似的斜倚在门口,玩笑道,“许霁陶?”

  三六闻声回头,先是疑惑,然后竟是淡淡的郁结,瞥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什么也不说。

  追命有点不知所措,急忙坐到他身边去,“……三六?”

  三六抬起眼,竟有淡淡的委屈,“我不想你叫我许霁陶。”

  “我……”

  “那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我很喜欢,别人叫我会很开心……可是,我不想你这么叫。”

  追命看他一会儿,懂了他什么意思,垂了眼睛,勾了他的手攥在手心,“我知道的,刚是想逗你玩,我知道你不喜欢的。”

  因为在六岁遇到我的,在二十岁与我重逢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我的,是陈三六,不是许霁陶。

  而我在十岁遇到的,在二十四岁与他重逢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他的,也是陈三六,不是许霁陶。
  
第十二章 【可你不再是那个小呆子了。】

  是的,上一章章号错了……

  第十二章【可你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呆子了。】

  玉玺被盗了。

  皇帝震怒,于朝堂之上大发雷霆,严厉斥责直指全权负责这件事的神侯府。百官一时间唏嘘不已,有人暗自幸灾乐祸,有人感慨神侯府多年英明毁于一旦。

  而本应该扼腕不已的诸葛神侯大人,此时正端坐在神侯府池塘旁的凉亭里,悠闲之至地与陈三六下一盘棋。

  抬手,落子,静默不语间二人已经来回厮杀了几个回合,又轮到三六,他侧眉静静看了一会儿棋盘,忽然笑了起来,放下手中棋子。

  “怎么?比不过我,想要耍赖?”诸葛正我似乎心情很好,见三六收了棋子不动,满眼笑意地看过来。三六挑了挑眉,笑道,“是啊,当然比不过,世叔用的是排兵布阵的手法,三六一介书生,比这个,怎么可能比得过?”

  诸葛正我料到三六会识别出他下棋的手法,却没有料到他竟能在短短几招之内就看出来,一时间眼睛里充满了赞许,笑容几近开怀,“三六,世叔果然没有看错你。”

  三六听了赞许,有些脸热,却还是忍不住有小小的雀跃,对于诸葛正我,他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本是清风朗月的人,不甚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却总希望能被他肯定,令他欣慰。

  “世叔过奖了,三六对此只是略知一二,不敢与人比试的。”

  诸葛正我见他自己提起话头,眼神沉了沉,也不着痕迹地问过去,“略知一二也足够令人惊奇,我只当你钻研占星卜卦之事,看不出你还对带兵打仗有所了解。”

  “大概因为,二者本就息息相通吧。”

  “兵法属于奇门遁甲,奇门遁甲以后天八卦,洛书,二十四节气的时,空数相配以构成基本多维格局。从格局中取一点为中心,利用万物的流变规律并构成的吉凶环境,用以占卜,布阵……啊,三六卖弄了。”三六正想说下去,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不知死活地在诸葛正我面前卖弄学问,尴尬地红了一张脸,皱眉颔首,暗暗责怪自己被夸了一句就得意忘形。

  “无妨无妨,你继续说,我倒是很想听。”

  “……三六只是想说,其实兵法也是如此,用阵型构成灵活流变的渠道,在打仗过程中顺时机动,只要阵法的框架在,指挥者在,人和棋子其实没有区别。”

  诸葛正我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只是赞许这么简单,良久,才终于做了决定一样,盯向三六的眼睛,郑重问道,“凡是所布之阵,都有法可破?”

  三六略略沉吟,随机答道,“如果是兵阵,不涉及自然运作律法,纵然运用千遍,自有一套破解之术。但如果是靠自然八卦记载方位,按照阴阳五行流变法则而布的阵,没有机械的破解方法,只能找到格局的中心点,依循自然,顺势而动。”

  “若想强行破阵,能否行通?”

  “除非干扰自然运作规律,破坏维持阵法灵动的气场……”三六下意识答道,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样,皱着眉抬起头,“如此说来……”

  果然。

  诸葛正我微微舒了一口气,看向三六的时候,眼睛里的沉重已经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赞扬欣慰的笑意,“你想到的没有错。三六,你方才的一席话,让我最终确定了安世耿的目的。”

  “他是要强行破阵?”三六此刻也是揪紧了心,“所为何事?何处之阵?”

  诸葛正我却没有回答他,兀自抚了衣袖起身,“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然后目光瞥向一边的矮树,沉声道,“你可听够了?听够了,就接人回去吧。”然后冲三六笑一下,转身离去。

  三六膛目结舌地看着追命从矮树后面闪出来,右手臂上包着纱布,上面渗出丝丝血迹。

  血,崔略商的血。

  他想也没想地要冲过去,结果一下绊到了刚刚坐过的凳子,整个人栽过去,追命心里一颤,上前一步把人接在怀里抱紧,“你慢一点!怎么不看……”“你受伤了?!”没等他说完,三六轻轻挣开,颤抖着手伸向他受伤的胳膊,却一点都不敢碰,一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心疼,瞬间就湿了一层,“你受伤了……”

  追命心里狠狠地软了一下,见四周没人,用嘴角碰了碰他额头,“不碍事,皮外伤,设计好的。安世耿把四大恶人都叫来了,我们想演成这出戏,怎么也要像一点吧,呐,无情的腿不也……”“疼不疼?崔略商,你疼不疼?”三六显然是没听进去追命的话,转过脸来水着一双眼睛看向追命,“疼不疼,你疼不疼……”

  眼睛无神,不是在看他。

  追命恍然想起三六恢复记忆的那一晚,皱紧了眉头,用完好的胳膊揽起他,运用轻功身法,从小路回了后院居住的屋子,关上门,把颤抖的人紧紧抱在怀里,“三六,没事,不要难过,我在这儿,想不起来就不想,没事的……”

  熟悉的体温让头疼出虚汗的人慢慢恢复了意识,他抓紧追命的衣服,把脸埋在他怀里,呜咽出声,“我看到你……流了很多血……可是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血,我想问你疼不疼,我出不了声……崔略商……我们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

  追命贴紧了他的额头,努力抑制住心里翻腾的痛苦,“三六,你不要哭,我受伤不痛,你哭我就会痛……我不想你难过,不管以前发生什么,如今我再也不走,再也不叫你等,我保护你,你陪着我,一切都过去了……”

  两个人互相依靠着,彼此的鼻息平息了内心没有源头就汹涌而来的悲伤,三六慢慢止住了哭泣,想起什么似的蹭了一把脸,撑起身子看向追命,“对了,你今天,为何要偷听我和世叔说话?”

  追命揉了揉他鲜红的眼角,有点心虚,“……我担心你嘛。”

  “那是世叔,又不是别人,况且我也在府里,有什么好担心的?”

  追命自然不能说他因为那双蓝鸳鸯,因为诸葛正我对三六反常地态度而疑惑心忧,闪烁了下眼神,半真半假玩笑道,“好啦好啦,我受伤了,你都不在家里等我,我只好去找你。看到你和世叔下棋,我不好打扰,又不想离开,只能躲在一边,贼一样偷看……”

  话说到此,看着眼前有点害羞却十分开心的三六,追命心里其实是有一点酸涩的。

  他以前也知道三六博学,也曾为此而欣慰自豪。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懂如此深奥的奇门之法,三言两语就帮世叔敲定了安世耿的意图。三六在他面前,总是单纯无染,毫无戒备,十足的依赖,十足的信任。他说哭就哭,生病了会撒娇,生气了就噘嘴不理,或许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崔略商。

  追命想,他面前是一个极其聪慧的男人,是某些地方需要自己仰望的男人,是心智强大,深谙道法的男人,也许有一天,他再不能再这样将他藏在身后小心翼翼护起来。

  他有他的光芒,总要独自绽放。

  追命深吸一口气,再次抱起他,唇齿埋在肩窝,狠狠呼吸着他干净好闻的清香,压抑心里的不安和慌张。

  “略商,你怎么了……”

  “没事,让我抱一下就好。”

  陈三六,我忽然很想你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衣裳的小呆子,又笨又爱哭,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我帮你,醒来看不见我,都会慌慌张张四处乱跑。

  可你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呆子了。

  诸葛正我走进无情房间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一本书,一见来人赶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诸葛正我轻轻按着肩膀送回床上。“腿上有伤,行动不便,还做这些干什么。”

  无情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安静地垂眉,又想到什么似的,勾起嘴角笑笑,“追命也受了伤,世叔今天来,应该不只是看无情这么简单吧。”

  诸葛正我看向这个跟随自己年数最多的孩子,沉静地笑了笑,“果然还是你最心思缜密。至于追命……我之前见过他了。今日所要问你之事,也与他有关。”

  无情闻言不禁皱眉,“世叔……想问什么?”

  “我今日与人谈话,他偷听了许久。”

  “追命不是这样的人!”无情有些激动,以为是什么牵扯到敌我的问题,赶忙替他解释道,“世叔绝对不能误会他!”

  诸葛正我做了手势安抚他,才缓缓地说,“那个人,是陈三六。”

  观察到无情的表情明显放松了,惊讶的神色也减退了干干净净,似乎如果这个人是三六,那追命的行为就完全正常一样,诸葛正我眯起眼,“无情,我想问你。为何追命对三六如此关心?他们二人,究竟是何种关系?”

  无情哑住了,迎着诸葛正我锐利的目光,想着应答对策,却怎么也拼不出一分在这个一手栽培他们的人的面前的胜算。最终只能挫败地低了头,用了他问追命这个问题的时候,得到的回答。

  “心意相通,钟情彼此。”

  诸葛正我眸光凛了一下,良久,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欲走,却被无情一口“世叔”叫住。

  “世叔,红尘万丈,又有几个人真正能与所爱之人你情我愿,心意相通?如今他二人找到彼此,是别人修不来的缘分,无情还请世叔,不要拆散他们。”

  诸葛正我顿了一下,迈步离开。

  他知道,他很久以前就知道。

  红尘万丈,相爱,是别人修不来的缘分。

  至少是当年痴痴念着许笑一的诸葛小花,修不来的缘分。

  很久以后,凌依依和楚离陌过门的第一次春节,俩姑娘把院子布置地红红火火,非要大家一起包饺子。对于自己娘子的提议,铁手和冷血自然是听之顺之,追命嘛,只要三六愿意,他就愿意。只有无情觉得放着下人做好的饺子不吃,非要自己包是很傻的事,拒绝参与,抱着暖炉看书。

  于是三个神捕负责剁馅儿生火之类的体力活,俩姑娘拉着三六一个个嘻嘻哈哈地包,等到吃的时候,三六咬了一下就皱紧了眉,跑出去干呕起来。

  追命瞪了一众“恭喜有喜了”表情的人,急急忙忙冲出去帮他拍背。三六湿着眼睛艰难地站起来,说崔略商,饺子里有你的血味,我难受。

  追命愣了,然后抱紧了眉头还皱着的人,心脏软软地疼。

  他的确在剁馅儿的时候划了个小口子,有滴血落了进去。

  只有一滴。

  “事情就是这样。”无情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没有看着追命。

  后者轻轻一笑,吊儿郎当地往后一仰,两个胳膊勾住栏杆,翘起腿晃,“没关系,该来的总是要来,这件事,从世叔发现我的时候,我就料到了。

  无情沉静地看向他,心里明白,其实追命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无措,他只是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隐藏自己。

  他越表现得满不在乎,洒脱豁达,无情心里就越难受。

  “你不是在那时候才料到了,从你决定偷听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无情闭了下眼睛,轻声说道,“追命,你知道世叔的,你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可你还是要去,因为你担心陈……”

  “无情。”追命打断他,直起身来,眉毛皱紧,倏尔又松开来,真真正正在嘴边绽开了一个笑。

  那种无奈的,无能为力的,又心甘情愿的笑。

  “……好吧,你说的对。遇见他之后,我越来越喜欢犯傻了。”

  无情也笑了,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刚想说什么,一个小厮就快步走了过来,拱手行礼,“无情统领,追命统领。神候大人请追命统领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无情和追命对视一眼,轻叹了一口气,对那小厮说,“你下去吧。”,然后看回去,追命翘着嘴挑了挑眉毛,“我就说,该来的总是要来。我去了。”说完起身,对无情笑了一下,转身欲走。

  “等一下。”无情扣住他肩膀,微低了头没去看他,“……不管结果怎么样,作为兄弟,我都一直在这儿。”

  我会,一直无理由地支持你每个选择,你难过却不想让他看见的时候,别忘了我还在这儿。

  追命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手,“我追命能得如此兄弟,三生有幸。”

  无情看着他凛然无畏的背影,想起他灿烂如晨曦的笑容,恍然间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躺在床上,忍着剧痛,却仍然对自己展开一个笑脸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无情……盛崖余。”

  那一年,神侯府因为多了一人变得更加热闹,而原本冷漠沉静的无情小公子,也似乎更加爱笑。

  大概也是因为,那年神侯府里,多了一个人吧。

  追命到了诸葛正我门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世叔。”

  “进来吧。”

  追命颔首,走进来,轻声关上门,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诸葛正我抬头看他,眼睛里隐着一些笑意,“你平时最没有正行,今天如此拘谨,是为何事,为谁人?”

  追命见状,干脆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追命隐藏事实在先,万请世叔责罚。但是追命和三六皆为真心,还希望世叔成全!”

  诸葛正我顿了一下,垂了眼睛,“起来。”

  追命咬牙不动。

  “崔略商,起来。”

  虽然依旧是平静无波的语气,却暗藏雷霆万钧,震慑十足。追命抬头看了一眼诸葛正我,意外地发现,他多年来钢铁一般的世叔,眼睛竟有些泛红,慌忙站起来,不知道怎么好,“世叔……”

  “你随我来。”诸葛正我起身,负手走向里屋。追命皱着眉跟过去,看他从书架的最里层小心翼翼抽出一副画,递给自己。

  追命看他一眼,疑惑地打开画轴。

  那幅画一寸寸展开,一位白衣公子,于竹林深处抚琴。墨发垂肩,衣袖和风,纵然微微垂了眼,也能看出那双眸子里的绝世芳华,朗澈韵味。

  “……三六。”追命呆立在那儿,喃喃道。

  “是三六的生父,我的师兄,自在门当年最传奇的弟子,天衣居士,许笑一。”

  “三六,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楚离陌被冷血“压迫着”干完了活,喜滋滋地拎着小仓鼠来找三六玩,却总觉得他不再状态,言语飘忽。

  三六摇摇头,轻轻咬了咬嘴唇,似乎在自言自语道,“我只是在想,他一早就被无情公子唤了去,到现在还没回来,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追命?他和无情在一起,能有什么事?你想太多了吧。”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三六皱眉。其实从昨天开始,追命就有一点不对劲,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得他也许劳累,也许伤口痛,就没多问。
  
第十三章 【我们,分开吧。】

  第十三章【我们,分手吧。】

  “别多想,没事的。是不是啊,小仓鼠,你说那?哦,他说没事。”楚离陌宽慰他,举着小仓鼠放到他鼻子前,细声细气地说话,三六见她调皮可爱的样子,终于笑了笑。

  “追命!你什么意思!你你你把我拉来又不说话,就知道自己喝酒,你中什么邪了你!”铁手觉得很不爽,他好不容易得空出来陪陪凌依依,两个人刚走在大街上,手还没来得及牵,就碰上要往明月楼去喝酒的追命铁青着一张脸,一见是他,撂下一句“陪我喝酒”扯了人就走。

  也不管凌依依在后面追不上,气的跺脚。

  “追命!”铁手又皱着眉喊道,追命眼睛动了动,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举起一坛,灌了起来。

  铁手觉得追命很反常,他爱喝酒,喝到千杯不醉名满江湖,却从来没这样一言不发,半点笑容都没有,顿时担忧起来,心知他定是有什么心事不想说,也没再问,二话不说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我今天陪你。我管你有什么伤心事?今天你拉我过来不能白拉,喝完这顿酒,追命,你给我把该忘的都忘掉。”

  该忘掉的都忘掉?

  蹭掉嘴角酒渍的人露出一个冰凉的笑。

  怎么忘?

  有一个人在对他笑,喊一声崔略商,张开双臂说,你抱抱我。

  “铁手,我呢,总是忘了不该忘的。却忘不了该忘的。”

  脸上很湿,一定是酒。

  “若是别人,我绝对不加干涉。可他是我愧对了二十年的孩子,如今寻得,我便更不能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追命,你与他同为男子,纵然能偷得一时喜乐,如何能长久厮守?我欠他太多,唯愿予他安乐平静,娶妻生子,按部就班,不惊心动魄,不轰轰烈烈,这也是我至今都不想让他卷进与安世耿对抗的原因。”

  “你十二岁那年入府,在我身边长大,我知道你虽然洒脱不羁,实则多情敏感,我何尝不希望你能寻得良人,心愿得偿,可那个人,不该,也不能是他。”

  “你为名捕,出生入死,惩恶扬善是为本能。江湖险恶,人心残暗你这些年领略了多少,对自己全身而退的把握又有几成,如此,何谈替我护他。”

  酒是什么味道?

  他以前喝过无数的酒,尝过无数的味道,从没喝过像今天这样,又咸又苦的酒。

  三六等的急了,刚想开门去找,被推门而入紧紧抱着他的人吓了一跳。

  “……咳咳,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你喝了多少酒,好大酒味儿……你放开一点好吗,我喘不过气……”

  放开?不想放,很不想。

  追命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偏头吻下去,烈酒的味道呛得三六皱眉,想推开他,却被箍地更紧。

  追命肆无忌惮地舔咬着他,酒精的作用慢慢升起,三六觉得自己似乎也醉了,追命今天的横冲直撞让他腾升了奇妙的兴奋感,他不再挣扎,双手揽上他的脖子,慢慢开始回应这个比平时浓烈地多的吻,被舔到上膛的时候腰肢轻轻一颤,嗓子里有细小的声音颤抖着溢出。

  追命一个转身把他抵在门上,一手扯去腰带,探进去抚摸,一手托着后脑,在他颈侧锁骨啃咬吮吸。

  “……嗯……崔略商……到里屋……”,三六惊呼出声,“嗯……不能在这儿……你放手……”

  “不想被别人听见,就不要出声。”追命哑着嗓子咬着他的耳朵,手上的力度一点没减。

  他们身后,只有一层门板。

  三六水着一双眼睛瞪他,咬着已经是新鲜粉红色的嘴唇,忍住喉咙里一直不听话往外冒的声音。

  他呜咽一声,全身染了桃花的颜色,歪在追命怀里。追命松开他的嘴唇,抱着人压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欺身压了上去,“三六,三六。”吻着他的胸膛,听着他一声声的喘息,追命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想。

  “啊……”

  “三六……呃,我想抱你,一辈子……你说,好吗,好吗。”

  迷迷糊糊中,有很烫的液体滴在脸上,有点痛,痛到心里。三六皱了皱眉,拾起残存的意识睁眼看去。

  是他的崔略商,在哭。

  很久以后,两人住在一起,也难免有时候会大白天起火,只是每一次追命情难自已把人压到桌子上之后,三六不都拼命抗议,开始追命当他撒娇,觉得兴奋,坏笑着没去管,后来见他真的哭了出来才忍着火,抱着人蹭到床上哄。

  其实说起来,三六也不是对床以外的地方抗拒。毕竟浴盆里,书架旁,后山的温泉中也不是没有过。所以追命觉得他对那个桌子的抗拒有些莫名其妙,有一次在三六累的半睡不睡的时候去问,他怀里的人皱着鼻子说了大实话:因为那次看到你哭了。

  因为那一次睁眼后,看见你在哭。

  所有的愉悦和痛快都在一瞬间跌成了慌张恐惧。

  那天追命到底放过了三六。

  他的脸贴着三六的颈侧,嘴唇一下下轻轻啄着,温柔小心到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三六在眩晕中揽紧了他的脖子,软糯了嗓音轻声问,“略商,你怎么了?”

  “三六。”

  “我在。”

  “我们,分开吧。”

  怀里余温未消的身体僵住了,追命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泪落尽三六的头发里,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撑起身子,揽着怀里的人坐起来,低着眼睛不去看他,想要替他擦擦腿下,突然被一阵强力推开了,他看过去,三六额头的刘海汗津津地乱七八糟,嘴唇被咬的发白,眼角一片鲜红,圆圆的眼睛里空空茫茫。

  “崔略商,你再说一遍。”

  追命狠狠压抑住想抱住他的冲动,颤抖着嗓子,在嘴边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我说,我们分开吧。”

  三六的眼睛因为这一句话而回神,追命看着泪水在他眼底蕴集,一层接着一层,然后突破柔嫩透白的眼眶,滑落下来。

  一颗接着一颗,没有声音,极快地滑落。

  每一颗砸在心上,都是一个带血的窟窿。

  半晌,三六低下头,轻轻拢上衣服,卖力地迈出一步,就腰酸地差点跌倒,追命下意识地扶他,却被果决地挣开。

  三六裹着衣服,咬牙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往里屋走,眼泪流到嘴里,远远咸过小时候他做的面条。

  崔略商,你要是现在过来抱起我,哄一哄,我就不会计较了,真的。

  可是他没有。

  崔略商,你不过来没关系,我可以当你喝醉了,醉了的人喜欢说胡话,你说是吧。

  可是他千杯不醉。

  崔略商,你还是喜欢骗人,你曾经说过再不想我难过的,你凭什么又说分开。

  可是,他说了。

  三六跌在床上,埋进没有温度的被子,无声啜泣着。

  追命伏在桌子旁,捏碎了一个茶杯。

  京郊,白须园。

  便衣的无情和冷血于高处并肩而立,过高的灌丛遮住了山下的视线,而这里的两双眼睛却能清晰的巡视着每一个暗岗的布置地点。

  “参加这次行动的,都是神侯府一等高手。世叔如此确定安世耿不日将携带玉玺而来,不知原因为何。”无情用只有冷血才听到的声音说道。

  冷血沉吟一下,“世叔行事从来不会无端,他不告诉我们,自有他的打算,我们做好分内事就好。”

  “冷血,”无情叹一口气,望着前方以极快的身形隐秘移动而来的人,眯了眯眼睛。“世叔的每一个决策,都会是正确的吗。”

  说话间,那人已经到他们面前,红着一双眼睛笑一下,无情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追命?你来做什么?”冷血也察觉到他不对劲,皱着眉问道。

  “来干什么?帮你们啊。呐,我去那边看看啊。”追命笑道,锤了一下冷血,他身边掠过,直直向后走去。

  无情望着他故作欢快的身影,叹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继续盯着山下。冷血有些茫然,撞了一下无情的肩膀,“你不去看看他?”

  无情摇摇头。

  这时候,谁看,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他只是想躲开他的视线吧。

  冷血皱紧了眉头,只觉得一个两个,今天都奇奇怪怪的。

  追命行于破败的庄园里,双眼无色,脚步虚浮,每走一步,心都颤痛一下。

  白须园,天衣居士故居。

  他父亲的故居。

  “三六,三六……许霁陶。”追命喃喃道,摘下腰间的玉佩,抵在心口,在嘴角绽开一个让人心痛的浅笑,笑到最后,却笑出了眼泪。

  ……许霁陶吗,对不起,我大概,是真的没有守护你的资格。

  夕阳西下,无情和冷血本就要在此看守一夜,没有回府的打算。追命却也是默然守在一边不愿回去,被问到也是强颜欢笑嘻嘻哈哈地扯谎,冷血见他和无情都支支吾吾,赌了气,也懒得再问。

  三六哭着睡着又醒了过来,房间里还是空空荡荡地没有人。

  他咬了咬嘴角,艰难地下床梳洗,推开门,就见天光已经暗淡。

  三六垂了眼睛,苦笑起来。

  他知道,他今晚是不会再回来了。

  想到此,这屋子便是半刻也不想呆。三六迈出门,极慢地走着,走着,到了大门口,侍卫见是他也不敢拦,侧身颔首,他就这么呆呆的走了出去。

  好冷。

  上次出府,还是他牵着他,一路啰啰嗦嗦说个不停,那次,为什么没有这么冷?

  集市上仍旧热闹不已,心却越来越凉。

  三六拐过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忽然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他惊恐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人砍中环椎,眼前一黑,栽倒过去。

  “哼,许笑一的儿子又如何?百无一用是书生。”

  蒙面人不屑地笑了一句,扛起人寻了小路离开。

  三六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后颈火辣辣地疼,皱紧了眉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装饰非凡的屋子里,手被绑住,桌边有一个满头银发,衣袍华丽的男人,端着茶,喝得悠闲,见他醒来,扬起一抹笑,转过身来。

  “你醒了?”

  三六撑起身子,满眼戒备地看向面前笑的轻松,却在眼底精光乍现的男人。

  安世耿端详着他的面容,眯了眯眼,笑道,“看来,我没有请错人。”

  三六垂了垂眼,重新迎上他的目光,竟也没有瑟缩畏惧,只是沉静平稳却掷地有声,“前辈大概用错词句了,三六不认为,如此这般,是为请。”

  安世耿眸光一凛,神色闪出刹那的阴暗,立刻又回归虚伪的和蔼轻松,“呵,许笑一的儿子,果然不同凡响。”

  许笑一?

  三六皱紧了眉,疑问脱口而出,“许笑一是何人?我并不认识。”

  安世耿嗤笑一声,“公子就不要与本王开玩笑了,你想掩盖自己身份,大概也要先毁了这张与令尊八分相似的脸,”他眯起眼看过去,“当年许笑一的容貌冠绝江湖,如今看来,你与他比起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三六用力摇头,似乎想驱开心里的慌乱。什么父亲?什么许笑一?他统统不认识。他从小无父,他只有娘,他姓陈,不姓许!

  安世耿敛去笑容,递了个冰冷的眼神过去,“许公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没心情陪你玩。”

  本王,本王……安世耿。

  三六眸子一紧,皱眉瞪过去,“我叫陈三六,我不认识什么许笑一。”

  “砰!”

  安世耿摔了茶杯,溅起的瓷片蹦到三六的脸上,划下一片血迹。

  血滴划过细白的脸颊,在下巴滴落。三六仍然咬着牙看过去,无畏无惧。

  安世耿来了兴趣,从桌子旁边走过来,勾着他的下巴,三六拼命想挣开,奈何绳子禁锢太紧,只能喘着粗气瞪他。

  “小公子,你可知当年江湖有多少人肖想你爹?如今你这幅模样,日后怕也是个祸害吧,不如先让我尝尝,你看如何?”

  三六只觉得恶心,狠狠闭了眼睛用头撞过去,安世耿一惊,闪身躲开,一脚踹到他肚子上,三六被踹地撞到墙上,只觉得痛到要吐,却只是死死捂着肚子,一声也没出。

  安世耿冷笑一下,“倔强有什么用?哼,不中用。来人。”

  “在。”

  “好生照顾陈公子,本王,得空再前来探望。”

  “是。”

  安世耿前脚出了门,三六随后就抱着肚子摊在了床上,只觉得身体和内心都难受不已。

  安世耿为什么要劫持自己?

  追命知道他失踪会有什么反应?

  自己是否给神侯府添了麻烦?

  许笑一……是谁?

  第二天清早,无情三人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府里捕快来回穿梭,所有人都神色匆忙。三人互相看看,都觉不妙,追命拽住一个最近的女捕快,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这般慌张?”

  女捕快见是追命,赶紧拱手行礼,“追命统领。昨日黄昏陈公子一人出府,彻夜未归,如今下落不明,神候大人命我等……”

  “你说什么?”追命颤抖了嗓子,捏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追……追命统领……”女捕快见面前一贯乐天幽默的神捕瞪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自己,忍着胳膊上的疼,一时间什么话的都说不出。

  无情反应过来,用了点力道按下追命的手,转头皱眉对她问道,“可有线索?”

  “还……还没有。”

  追命的眼眸闪了一下,转身欲走被无情和冷血一左一右拉住,“你冷静一点!”无情喝道,“他们找了一夜都没结果,你去能怎样!”

  “是因为我!他是因为我才一个人出去的!”追命拼命挣脱着,眼睛通红,“我要去找他,你们放开……”

  “你清醒一点!三六懂事,怎样也不会彻夜不归让大家担心,如今这样,必是被人劫持,你这样出去乱找只能是耽误时间!追命!”

  无情一席话,追命听进了耳朵,慢慢平静下来,握紧拳头,咬着牙颤抖。无情松一口气,“我们先进去见世叔。”

  冷血在一旁看的清楚,见追命如此模样,心下更是确定了什么,皱着眉拍了拍塌肩膀,“走吧。”

  追命松开已经满是血印的手,狠狠闭了一下眼睛,逼回眼泪。
  
第十四章 【崔略商,你再抱抱我。】

  第十四章【崔略商,你再抱抱我?】

  很久以后,追命第无数次因为三六独自出去半天没回来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满城找,终于找到了在优哉游哉挑着笔墨纸砚的人。

  晚上神捕关上门,很严肃地对端坐在床上的人说,陈三六,我给你跪下了。然后轻轻的跪……在了三六的脚面上,一个膝盖垫在一只脚上,好不舒服。

  陈三六哭笑不得,说你重死了,快起来,有这么跪的吗?

  追命索性垫着下巴趴在他膝盖上,眨着一双眼,仰起头看他,“那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自己出去,我要吓死了。”

  “我去帮薛城挑书具的,最近藏书阁忙,他走不开,谁让你不问一问就乱找。”

  “我不管为什么,你以后不能一个人出去。”

  “我又不是每次都会丢。”

  “不管。”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不讲。”

  “快起来。”

  “不起。”

  “脚麻了!”

  “……对不起。”追命一愣,站起身来,想到了自己那次犯的傻,把人搂在了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三六鼻子有点酸,张开双臂环住面前人的腰。

  “你是说,三六曾经见过的外人里,有蔡京?”

  诸葛正我皱紧了眉头,沉声重复问道。

  追命愣着一双眼睛呆立在那儿,完全没有听见。

  “是。那日在集市上见过。”铁手瞥他一眼,无奈答道。

  “……安世耿。”

  诸葛正我眸子里冷光乍现。

  多年前的元十三限心魔狂生,执意复仇。所有人都知道,那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就是蔡京。

  但有一件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彼时已经势力无双的宰相身后,是那个遭人冷眼嘲讽的挂牌王爷,乍看上去沉默阴郁毫无气势的青年,安世耿。

  “疯豪大侠今日过的可好?”安世耿心情不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元十三限的回答,也不恼。兀自坐下倒茶,“不愿说也无妨。本王只是客气,并无关心。”说罢笑着看向他,“只不过,有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大侠一定十分关心。”

  元十三限的眸子紧了紧,仍是没有出声。

  安世耿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的眼睛。

  “你当年没杀掉的,许笑一的儿子。”

  元十三限肩膀颤抖了一下,冰冷锐利的眼眸盯向安世耿,“许霁陶在你手里?”

  “许霁陶?”安世耿垂着眼睛笑了一下,“果然像是他们取出的名字。哼,什么天衣居士,什么七辰织女,自作清高倒是做的漂亮。”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玩味地看向元十三限,“大侠大概还不知道,那孩子长得比他爹更要勾人,不管是女人,”他停顿一下,眯了眯眼,“还是男人。”

  元十三限第一次在安世耿面前拍碎了桌子。

  因为内力虚缺,掌风单薄,手心被震出了裂缝,滴滴答答流下血。

  安世耿拂去衣服上的木屑,兴奋地笑出声。

  追命坐在床上,拥着泪痕点点的被子发呆。

  那被子还是三六的味道,清洌洌的竹子味儿,带一点药香,让人迷恋,但多少有一点清冷,

  贴在他怀里的时候,那味道和自己身上的气味儿融合,才会更暖,更好闻。

  追命把被子抱的紧了一些,等了很久,也没闻到两个人混合在一起的熟悉味道。

  你还好吗,会冷吗,在哭吗。

  追命一遍遍在心里问,好像抬头就能看见想看见的人。

  头发,又细又软,漆黑柔顺地贴着背脊,刘海在风里会调皮地跳动,一下下蹭过白皙的额头。

  眼睛,圆圆的,揉着月亮的碎屑,澄澈无双。哭的时候眼角是鲜红的,看到人心里发痛。

  嘴巴,可以翘成新月或者猫咪的弧度,生气也会微微嘟起来一点,颜色亮润,清甜无比。

  声音,像是清风里裹了几丝云,朗澈又温软,喊一句崔略商,自己就忍不住笑。

  他的陈三六。

  追命把头埋进被子,呜咽出声。

  三六靠在床上,苍白着一张脸,双眼无光地看向冷笑着的安世耿。

  “看来你们,是对陈公子招待不周啊。”

  “王爷恕罪,是这位公子什么也不肯吃,我们也不好强行……”

  安世耿摆摆手,没有理诚惶诚恐的下人,走几步到三六的床前,背着手俯下身,“小公子,你觉得,本王把你请到这里,真的就只是想看你饿死?”

  “王爷当然不想让我饿死。”三六迎着他的目光,勾了一下嘴角,“王爷有自己的打算。”

  他既然把自己掳来这里,迟迟没有行动,一定不会只是想要他死这么简单。

  安世耿眯了眯眼睛,直起身子,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许霁陶,你不如说说,我是什么打算。”

  许霁陶?三六皱了一下眉。

  “王爷认错人了。我姓陈,名三六。”

  “唉。”安世耿佯装挫败地叹了口气,绕道圆桌旁坐下,“看来小公子是不想说了,那不如,本王来问,你来答,可好。”

  “令尊是天衣居士许笑一,当年自在门最传奇的弟子,令堂是七辰织女罗织织,一根绣针转瞬之间取人性命,对是不对?二十年前,元十三限血洗白须园,杀了你父母,你却莫名失踪,对是不对?如今你师叔诸葛正我寻到你,把你接入神侯府,百般照顾,对是不对?”

  三六怔着,被这一个个问题砸中心脏,没有了反应能力。

  为什么堂堂神侯府会那么轻易地容下一个外人?为什么诸葛正我看他的目光总有些意味深长?为什么他一介白衣书生,在下人眼里可以与四大名捕平起平坐?为什么他得以被允许将神候大人称作世叔?

  安世耿见他怔愣,以为他防线开始溃败,得意的笑了一下。“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三六抬头看他,咬牙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

  “说起来,令尊还真是传奇,医卜星相、琴棋书画、奇门遁甲、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就连战阵兵法,机关之术都深不可测。”安世眼眸陡然锐利,“他毕生的绝学,都著于一册秘本之中,藏于白须竹海的迷阵机关之后。”

  三六咬着嘴唇,皱着眉闭上眼睛。

  良久,苦笑出来。

  “王爷,是觉得我身上,藏着破阵的秘密。”

  “哈哈哈。”安世耿笑出声来,“公子不愧姓许,聪慧到令人痛快。”

  三六此刻已经知道安世耿原本收集处女之血和帝王玉玺的目的是强行破阵,却也清楚不能说出来,坏了诸葛正我的计划。

  他有太多事情需要问诸葛正我,太多东西需要重新梳理,追命他们此刻就算知道自己在安王府,恐怕也无计可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回去。

  思忖再三,三六开口道,“既然王爷已经知道,我再隐瞒也没什么意思。”

  安世耿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朔月之时,温如玉即可作法破阵,但也不是有十全把握。更何况,白须竹海深不可测,绝不只有一道迷阵这么简单,如今这许笑一的唯一后人承认了另有他法,他自然不能错过。

  “家父的确给我留了线索,只是那东西在神侯府,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王爷若想要,请放我回去。”

  安世耿嗤笑一声,不屑地垂了眼睛,“公子虽然聪明,也不要当别人作傻子。”

  三六咬了咬牙,冷笑道。“我身世再惊人,如今父母双亡,又不会武功,不过一介白衣书生而已,守着传世绝学又有何用?和命相比,选择哪个,再清晰不过。”

  “你会背叛诸葛正我?”安世耿眯了眼。

  “呵。”三六笑着,“王爷心系那秘本,难道世叔就丝毫不想?”

  安世耿看着他漂亮却冰冷的眼眸,压下心中的惊叹,半晌,轻轻笑起来。

  “看来小公子在神侯府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

  三六没回答,垂下眼睛低头笑。

  安世耿上前一步勾起他的下巴,眯了眯眼,“那不如,本王就给你个机会,让你选择。”

  话音未落,一粒药被推入三六口中,瞬间顺着喉咙滑落。

  “十日限期,若不得解药,便会肝肠寸断,一夕毙命。小公子,你好好选。”

  三六忍下不适,迎着安世耿的眼睛看过去。

  选择?

  他做好了。

  三六再一次站在神侯府大门口的时候,只觉得恍惚。

  追命得了下人通报,冲出来抱住他的时候,他还是呆呆的,哭不出,也笑不出。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追命一遍遍哭喊着他的名字。

  陈三六,陈三六,陈三六。

  陈三六……还是,许霁陶?

  “崔略商,你带我去见世叔。”

  门关上,屋内只剩下诸葛正我和三六,三六看着面前家见到自己眼眶发红的老人,闭了闭眼睛,噗通一声跪下。

  “师叔在上。”

  诸葛正我心里一痛,扶起已经脆弱不已的三六,理了理他肩上散乱的头发。

  “霁陶,你不知道,你和你爹多像。”

  三六推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追命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红着一双眼睛,不知道等了多久,见他出来,想冲过去,想到之前的事,又攥了攥拳头,咬着牙站在原地。

  三六眨眨眼睛,走过去看着他,慢慢展开一个笑,笑得月光失了颜色,风托着云漾动。

  他慢慢靠在追命的肩膀上,拉起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软软开口,崔略商,我们和好吧。

  追命一愣,心脏又酸又痛,发狠地搂紧了怀里的人。

  “三六,你听我说……”

  “不用解释,没关系。”

  “三六……”

  “我今天太累了,再抱一会儿,你背我回去,好吗?”

  “……好。”

  十天才有多长?我们已经分开了十二年。吵架太伤心,我们不要浪费。

  我喜欢你抱着我,崔略商,你再抱抱我?

  很久以后,追命晃着腿坐在窗台上,望着月亮,想起那天晚上三六的笑,还是会觉得心如刀割。正出神,身后有人扯着他胳膊把他拉下来,一边关窗户一边嘟囔,你不怕着凉,我还怕冷。追命心里一热,从后面把他抱进怀里,鼻子抵着肩窝,三六觉得痒,一边笑一边挣,却发现有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服,烫了皮肤。

  三六慌了神,捂住自己腰上的手,“略商?”

  追命没说话,蹭蹭他的手心,算是安抚。

  我只是觉得庆幸。

  夜色如旧。

  而你还在我一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

  三六整个人缩在追命怀里,睡得眉眼舒展,嘴角翘翘。

  追命下巴蹭着他的刘海,揽着他的腰,睁着眼睛,不敢睡,怕睡着了,他又会从身边消失。

  他好像更瘦了,以前刚刚好契合自己的怀抱,现在总觉得抱不紧,心不安。

  其实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说,安世耿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放他回来?方才世叔又和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一点也不计较那天的事情?

  可是一看那双极其疲倦的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依恋,听他轻轻喊一句崔略商,忽然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追命,离开他吧。”

  “……好。”

  追命苦笑一下,红着眼睛吻了吻三六的额头。

  “三六,我好像,高估自己了。”

  诸葛正我站在窗边,看月。

  三六说,若是安世耿执意强力破阵,必会等到朔月,天地灵气最寡淡之时。十天之后,便是朔月。

  三六说,既然那蓝鸳鸯钱袋里藏着进入白须竹海的秘法,我愿意研习,以备需要。

  三六说,没什么可承受不住的,我能平安活到今天,也算上天眷顾。更何况,命本由天。

  三六说,此次安世耿愿意放我回来,也是想套出能巧妙破阵的方法,确保万无一失。

  三六说,师叔以为分开我和略商是为了我们好,可是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很多年前就已经相依为命,因为忘记对方,才能在分离之后活下来。

  师叔,相依为命您知道什么意思吗?

  就是如果没了彼此,就什么都没了。

  那孩子微低着头,笑得漂亮,越漂亮越让人觉得忧伤。

  诸葛正我叹了一口气。

  忽然想起许笑一曾经也站在白须园的月色里,如雪衣裳融进清光,抬头望。

  “因为月总有阴晴圆缺,所以世人只能祈愿相伴长久,可有时候,相守反而更难吧。”

  记忆里的师兄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如今的自己笑,笑得遥远又真实。

  “小花,不要再难上加难了。”

  诸葛正我看着这笑容慢慢变淡,视线却模糊起来。

  鸟鸣清脆,晨光熹微,三六迷迷糊糊醒过来,在追命怀里蹭了蹭,抬起头去,正好见追命红着一双眼睛看他笑。

  “哎?你一夜没睡?”

  “怕你丢。”

  三六鼻子一酸,缩回去脸颊贴着他胸膛,嘟囔,“崔略商,你还好意思说。”

  “你昨天不是原谅我了?”追命见他恢复了精神,自己也高兴起来,玩着他头发逗他。

  “我只说你不用解释,什么时候原谅你了?”三六也不去管那只作乱的手,追命向来喜欢玩他头发,小时候就曾经笨手笨脚地弄到打结,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那好,我赔罪,我道歉。”

  “只赔罪太没有诚意了。”三六皱着眉瞪他,微微嘟着嘴,搂着他腰的手却收地更紧。

  “那你想怎么样,依你,好吗?”追命对他近乎撒娇的行为十分受用,语气无奈,却满心雀跃,巴不得他再粘人一点。

  三六想了想,垂着眼睛咬了下嘴唇,然后笑着看向他,“崔略商,你答应我三件事?”

  “好好好。”

  “你答应了就绝对要办到!”

  “嗯。”

  “第一件……我想吃明月楼的云片糕,最甜的那种,你一会儿去排队。”

  “噗,好。”

  “第二件,如果闲下来,你去求世叔,带我回家,我很想我娘。”三六浅浅笑着,有些伤心。

  “嗯。”追命心疼地鼻子发酸,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想回去看看娘,他怎么可能拦他?

  三六满意了,开心地对着他笑,追命说,第三件呢?

  三六低头,说,哦,还没想好,想好告诉你,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追命笑着说是是是。

  三六仰起头乖乖地亲了他下巴一下,躲过追命凑过来的嘴唇咯咯咯笑,“神捕大人你该去排队了!”

  第三件事,就是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就算伤心的要死,也要装着很好很好的样子活下去。

  明月楼早上的云片糕买的很好,如果要买,一定得排很长时间的队。

  足够三六仔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在朔月之前参透父亲留下的破阵秘法,他需要到白须竹海探查,必须尽快出发。至于他吞下的药……想到这儿,三六苦笑了一下。

  安世耿既然能知道强力破阵的方法,身边一定也不乏通晓此类事物的高人。他若用假的秘法搪塞,一定会弄巧成拙,到时候不光自己没命,神侯府也会十分被动。所以,只能先拖住他,能想到办法最好,想不到的话,秘本保住,绝世兵法和机关术不落入贼臣之手,死他一个,也值了吧。

  如果能空出时间来,是再好不过的事,他还可以和追命一起,回欢喜镇看看娘。

  三六下意识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也不是没有遗憾的。

  他们小时候的记忆还没有填补完整,他们不能一起吵吵闹闹开开心心变老,他们又会分开,比十二年要久很多很多。

  三六轻轻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

  眼泪渗到袖子里,也没有声音吧。
  
第十五章 【百里,思君。】

  越苏上线。

  第十五章【百里,思君。】

  大街上拎着云片糕往回走的追命心口蓦地疼了一下,像针扎,短而深刻。

  三六鼓着嘴,一边吃云片糕一边和追命解释蓝鸳鸯钱袋的事,说自己需要钻研,需要考察,需要解出方法,追命对他那些东西一窍不通,又不想他受累,兴趣缺缺地听着,时不时给他拂掉膝盖上的渣子,只觉得看着那张生动的脸喜欢,一个劲儿笑。

  “……你干嘛笑成这样。”

  “我在想,怎么三六大师那么有学问,吃东西还像小娃娃一样,真那么好吃啊。”

  三六咽下最后一口,眼睛转了转,扑过去抱住脖子,“略商,要尝尝吗?”

  追命有点蒙,三六虽然从来不拒绝他亲热,也很少这么主动,笑得清亮调皮,让人心痒。

  佳人在怀,谁还想那么多,追命扣住他的腰,闭眼吻下去。

  甜,甜的人心颤。

  几天来的担忧思念像是找到了宣泄的方法,追命微微皱眉,用把人揉进心里的力度抱着他,逡巡在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三六软了腰任他吻着,抬起手颤抖着去解他的腰带,追命一惊,下意识地扣住他的手,茫然地看着他。

  三六一张脸红透了,还是翘着嘴角笑,声音颤颤的,“崔略商,我……很想你的,你想我吗?”

  追命看了看他水光盈盈的双眼,抱起人向屋内走去。

  “陈三六,你说呢。”

  很久以后,三六偶尔主动一次,追命还是又喜又惊,扑过去之前总要压着火问上一句,陈三六,你不是有事瞒我?三六闪着情动的眼睛瞪他,说你不做算了,我要去看书。

  追命哪会放他去看书?顾虑消除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连带着之前担忧所生的邪气,不顾求他求饶,胡天海地,一点不收敛。

  事后三六觉得这样非常不好,自己非常委屈,就用力撑起懒懒的身子很正式地盯着他眼睛说,崔略商你给我听好,我愿意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让你抱,没有别的意思。

  追命笑出声,说怪我啊,谁让你有前科。

  三六急了,说前科这个词是乱用的吗?还有,我那是因为谁?崔略商你滚开,别碰我!你以后都别碰我!

  那还了得?追命着急了,把人捞回来顺毛,低三下四,服服帖帖,十分没出息。

  不过是太在乎,你对我好一点,我都觉得开心到惶恐。

  比起其他,三六喜欢追命抱他,也许更多是因为那种极致的亲密。

  骨血相融,喘息纠缠,汗水化在一起,拥抱亲吻着沉沦。

  疯狂,可越疯狂越心安。

  三六的眼角堆积着清亮亮的泪水,晕了眼眶的鲜红,带着涟漪,每一次震动都悄悄滑下一滴泪,跌进头发里,不一会就濡湿一小片。

  追命在那里。

  三六舒爽地蹩着眉喘息,手紧紧扣着追命的背,脑海深处不断在翻腾着这样一句话。

  那真的是他最最美好的认知,想一想就兴奋地心悸。他的崔略商,在那里,离他那么近,那么近,近到似乎能碰到心脏。

  “是,是,在那里,在三六那里。”追命理解他的想法,放开被啃咬的淡粉色的锁骨,撑起胳膊看他的眼睛,安抚一样轻柔却坚定地回答他。

  三六拼命抑制自己掺着甜腻的惊喘,努力睁着已经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他。

  平时缀满阳光的眉眼依旧疏朗好看,此刻却因为情欲添了几分恣意狂放,细小的隐忍,爽快的波澜都闪在里面,和着浓烈的爱惜,热气腾腾,摄人心魄。

  很喜欢,不能再喜欢……不想离开。

  追命放开嘴唇,在他耳边喘息着恨恨嘟囔,“你不要再招我了,嗯?今天是怎么了……伤了你,伤了你怎么办,我要疯了,三六,我要疯了你知道吗……”话没说完就又被怀里刚回过点神的人抱着脖子,嘴唇颤抖着亲上来舔吻着下巴,追命急了,再也没顾忌。

  情事过后,粗粗擦了身子,三六懒洋洋躺在追命胸膛上,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追命餍足地叹气,嘴唇蹭着他头发笑,“你今天怎么缠人,嗯?”三六实在是累,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追命变本加厉,帮他揉腰的手暗暗用力,“你说不说,你这么勾人,像吃了药,以后还得了?我都不敢让别人看你一眼……啊!”

  胸口被人重重咬了一口,追命低头去看,三六红着眼睛瞪他,瞪着瞪着没力气了,又自暴自弃地红着眼睛躺回去,本来想抱怨结果好笑地乐出声。

  三六闭着眼睛,听着他和笑声混着心跳,试图努力忘掉刚才追命的话给自己的心惊。

  吃药。以后。

  他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

  笑够了,追命戳戳他,“先别睡,洗澡再睡。”

  “不方便,你说的。”

  “你夫君我是谁啊,看我的,再不方便也让你洗上澡。”

  “夫什么君,没皮没脸。”

  “陈三六,你敢骂我?”

  “别动,累。”

  “……好,那我去弄水,你被子盖好。”

  “懒得扯,你比较暖和。一会儿再去吧。”

  追命差点被这甜到不行的撒娇弄到直接起反应,看着怀里人疲惫不堪的样子最终作罢。

  反正来日方长。

  后来三六知道追命为了掩人耳,目自己直接跳进池塘,然后跑到厨房,抖着湿透的衣服理所应当得命令下人烧热水的时候,气急败坏得不想理他。

  “你你你就这点本事!”

  “是是是。”

  “冷死你我也不管,不许进桶里来。”

  “哦,那好,你自己洗,我走了,你记得清理干净啊。”

  “……崔略商回来!那个,够不到……”

  “噗,哈哈哈哈。”

  听说追命落水,觉得很奇怪又有点担心的无情走到门口,听了一会儿,面色又青又红地离开了。

  自己这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担心他,个不知轻重的,人才刚回来能这么折腾?

  这么想着无情突然笑了出来,是那种真正的笑,不加掩饰,没有哀伤。

  得不到的何必强求,幸福这种东西,哪怕是旁观也会觉得温暖开心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居室的方向,转过来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相爱是多么不易又美好的事情,万请珍惜。

  洗过澡睡了觉,已经是午后了。

  追命端着丰盛的饭菜回来,就看见三六已经从钱袋的夹层中拆出了写满小字的白绸,揉着腰皱着眉头看得认真。

  追命叹一口气,走过去放了食盘坐下,去揉他头发,“先吃饭?”

  “嘘……”三六没看他,躲开手,眼睛完完全全被上面的东西吸引。

  追命觉得很不爽,一把夺过那白绸子藏在身后,吓了三六一跳,“干什么!”

  “先吃饭,吃完饭再看。”追命扬着眉,微微抿着的嘴角有点严肃。

  “你别闹了,这个很重要,我还不饿,你还给我。”三六有点气,皱了眉伸手要,一着急扯到了酸痛的后腰,嘶地咧嘴抽气。追命眼眸暗了暗,不顾反抗,轻巧地把他抱起来背对自己坐在腿上,正好面对着那些饭菜。

  “崔略商……”三六是真的有些急了。挣扎着要下去,被紧紧搂着。

  “你老实点,我腿上怎么也比凳子软吧,你不疼了?吃饭。”追命本来就对他要做这件事有担忧,有担忧就有抵触,如此就不想看他为此伤神,又觉得被忽视了,语气难免生硬了些。

  三六听出了他的不快,安静一会儿,扭头去看他,果然看到了微微皱着的眉,线条硬硬的嘴唇。

  三六眨眨眼,撑着他肩膀转过去一点,一只胳膊勾住脖子,笑得讨好。

  “你别生气啊,怎么还生气了。”

  看他这样哪还生的起气?追命叹一口气,环住他腰。

  “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会阻止干涉。但是我总怕你顾不得自己,搅和到这件事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不是搅和。”三六笑着摇摇头,“这是……我爹给我的使命。我必须参与,没有选择。而且,你不觉得很奇妙吗?我刚好从小对这些东西好奇,自己学了很多年,如今正好能看懂,你说是不是注定?”

  “……还笑。”追命看着他轻松得说着这些话,莫名其妙的有点不安,手又紧了紧,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吃饭吧,凉了。”“嗯。”

  “多吃点肉,你是兔子吗。”

  “嗯……对了,你傍晚的时候带我去白须园看看吧,白天和晚上阵法或许有变化,这样一来都能……啊呜……呸……捅到嘴唇了……好了好了,我自己吃。”

  说是吃着饭,脑袋里还在转刚刚看到的东西。

  其实说起来那并不是什么破阵的方法,而是一些极其精深新奇的道法理论,即便如此也记得不完全,只有要义和精华,需要自己理解疏通。而如果想破阵,这些理论不仅要懂,还要运用熟练,靠自己解开。

  可若非深谙此道的人,就算得到,恐怕连念也念不通。

  看来那秘本,即使是自己想拿,也是需要过了父亲的考验的。

  ……父亲。

  傍晚的时候,追命按计划要带三六去白须园,虽然得知安世耿多半会在朔月动手,但顾忌牵扯到三六和他的交易,怕有变数,布防还是在继续,追命和无情也要去替班。三人到诸葛正我那里请示,自然得到批准,只是追命被单独留下来说话。

  三六和无情站在台阶下,前者紧张得盯着门看,后者笑笑,拍拍他,“没事,世叔不会为难他的,不然也不会让你们一同行动。”

  三六闻言浅浅笑了笑,并没有惊讶无情知道他们之间的事。

  无情和追命走得最近,这么长时间,自己和他的亲密怎么能看不出来?况且到了现在,他们二人也没有在自己人面前刻意隐瞒什么了。

  无情本来觉得三六可能会反感他多管闲事,会害羞,再怎样也会尴尬一下。却没想到他是如此这般坦荡而善解人意,顿时对他的看法又好了几层,想了想,笑着凑过去,“三六,我那里还有一些药膏,明天你方便过来拿吧。”

  “嗯?”

  “哦,就是缓解腰痛的。”

  “……无情公子!”

  追命推门出来就见无情难得开心地笑着,三六通红一张脸手足无措。

  追命走过去拉起三六藏到背后,眯起眼睛盯着无情看,也不说话。

  无情抱着胳膊弯起嘴角,“追命,你以为你这样很有杀气?呐,你现在呢,左边脸上写着朋友妻不可欺无情你想死吧,右边脸上写着我以后要把三六藏起来谁也不让见。你就那点心思,还是省省吧。”说完抚了衣服,高兴地先走了。

  追命傻在那儿一脸挫败,三六揪着他衣角恨恨的想,亏他以前还以为无情是多么温柔可亲的好人。

  “无情/世叔刚跟你说什么?”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你先说!”又是同时开口。

  追命看着三六眨着眼睛,微微皱着眉看向自己,叹一口气先招了。

  “哦,没什么,就是如果对你不好就废了我之类的。”

  “噗。”

  “无情和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诓我?”

  “……快走吧!天黑了!快走快走!”

  很久以后,三六和诸葛正我出门,追命想他,出个不大的任务有点心不在焉,又赶上飞檐走壁时突然窜出来一只白猫,他心里一惊躲了过去却不小心崴伤了脚。

  大家都觉得轻功了得的追命崴了脚就和大白天见了鬼的概率差不多,纷纷跑过来围观嘲笑。无情查看伤口觉得很烦,把人都赶了出去。追命刚想好好谢谢他,无情十分真诚一脸担忧的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崴脚吗?是因为过度纵欲导致的肾虚。

  追命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颤抖着说你确定?

  无情说,哦,不是,就是前段日子三六来我这儿拿药的频率太快了,合理推测。

  追命也不管有没有伤,飞起一脚招呼过去。

  兄弟又如何?当他绝世腿功白练的?

  白须园后山深处,有一片竹林,是为白须竹海。

  那是许笑一抚琴的地方,也是藏着他毕生心血的地方。

  三六攥了攥拳头,转头对追命笑笑,“好了,你去忙吧,我进去看看。”

  “我跟你进去。”追命皱紧了眉,手不由分说地揽上他的腰。三六无奈得笑,按下他的手,“这是在外面,神捕大人想做什么要三思啊。”

  追命摇摇头,没接他的话,“我跟你进去吧,我不放心。”“这地方已经被你们里里外外围上不止三层了吧?还担心什么。”三六在袖子下面勾勾他的手指,笑着看进他的眼睛,“况且……里面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我懂得奇门之术,小心一点可以能避开危险,你要是跟进去了,才会让我担心。”

  追命抿紧了嘴唇,握住三六的手,看那双清润依旧的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坚韧与自信。

  他叹一口气,苦笑起来,“怪我。我总觉得,你不在眼前,就心慌地厉害。”

  三六心里蓦地一痛,赶紧垂了眼睛,翘起嘴角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追命想抱他一下,顾忌周围明里暗里的人,最终只是握着的手紧了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不出来我不走。”

  “你不走,那谁去替铁手大哥?”

  “……呃,堂堂神捕又累不死,操心他干嘛。”

  “噗,交你这个朋友也是倒霉了。”

  安世耿刚刚从地牢离开,带着得偿所愿的笑。

  被囚禁这么多年,元十三限第一次觉得有些疲惫。

  “疯豪大侠,本王一直相信,我们能有再次合作的一天。”

  那些话还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息,让人生烦。
  
第十六章 【执子之手,能否与子偕老。】

  第十六章【执子之手,能否与子偕老。】

  元十三限想,他见过许霁陶。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眼睛亮得骇人,诸葛小花小心翼翼抱着,对自己笑得雀跃,“师弟你看,他和二师兄像不像?”

  “像,很像。”

  随口答着,心如刀割,眼睛却不能从那张笑脸挪开。

  诸葛小花喜欢和他喝酒,一边喝一边笑,喝醉了就趴在桌子上睡。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时光净,月色暖,眼底澄明,心甘情愿。

  诸葛小花醉着,半梦半醒,说,师兄,我愿意陪你到老,别无他求。

  元十三限苦笑一声,仰头喝进最后一杯,在他身边趴下,静静看着他的脸,学着他说的话。

  “师兄,我愿意陪你到老,别无他求。”

  那样的年纪,谁不曾放任一人入梦?诸葛正我的梦里有翩翩白衣,元十三限的梦里,是望着翩翩白衣的诸葛正我。

  如果说错,大概从一开始,就已经错得彻底了。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三六几经周折,辨认出了掌控阵型地处灵脉的几棵竹子,虚虚勾勒出八卦的轮廓,又觉得不妥,待天光一暗,侧身换了角度望去,便惊讶不已,“震东,兑西,离南,坎北,乾西北,坤西南,艮东北,巽东南。”

  竟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三六愣在那里,脑海中忽然掠过下午所看的白绸上的内容,他想到什么似的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着,随即苦笑出来。

  竹子自己不会动,是布阵之人的方法太过玄妙。

  竟真的有人能像上面记载的一样,将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结合起来,相错互补,前者为基,后者为动,刚柔并济,严丝合缝。

  八卦阵本就最难破,如今这般,更是难上加难。

  三六叹一口气,扔掉枯枝站起身来,暗自感叹着自己父亲的学识,没注意到眼前。

  所以等他看清楚面前站着一个人时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后退好几步,站定之后才敢看去。

  那人一身蓝衣,样式古朴繁复却半点不俗,只立在那里便能见仙风道骨,周身散发着清凛之气,银发垂肩,光华四溢。

  再看他的眉眼,三六呆住了。

  和追命竟然有七分相似,只是不若他灿烂明朗,柔和中带着沧桑和哀伤。

  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眉头微蹙,什么也不说。

  能越过神侯府重重障碍,无声无息来到这白须竹海的怎么能是泛泛之辈?但这人看起来实在不像阴险狡诈之人,反倒正气萦绕,让人起敬。

  三六想了想,壮着胆子拱手向前,“前……前辈……”

  “你叫什么名字?”没等他说完,那人忽然抓着他的手腕,急急开口,嗓音低沉清醇,略带了些气息不稳的激动。

  “小生陈三六。”三六皱眉抽回手,下意识答道,悄悄看过去,恍惚间像是看到了那人嘴角一丝颓然的苦笑。

  “你不是他。”

  “不是……谁?”

  蓝衣人没再说话,转身要走,三六心知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下意识喊道,“前辈!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停住,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回头。

  “百里,思君。”

  “百里前辈,……小生冒昧了,敢问前辈为何于此刻来到白须竹海。”

  “你不需要知道。还有,今天的事,请勿与外人道。”

  “百里……”

  话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不知道为什么,三六忽然有一种错觉。那位名叫百里思君的前辈,不太敢再回头看他。

  而且,那人的武功似乎深不可测,来去无踪,灵气萦萦,像仙,多于像人了。

  他咬着嘴唇想了想,按着原路退了出去。

  百里思君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汹涌,闭上眼睛,还是刚才看到的那张脸。

  可是不对,虽然几乎一模一样,还是不对。

  他看陌生人的时候总是疏离冷淡的,不会像这样柔和明润。

  他和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挺直背脊看着眼睛,不会微微颔首,谦逊柔雅。

  他的手腕总是温热的,不那么清冷。

  他叫自己师兄,不是前辈。

  时如逝水,奔波不息。他历尽艰辛脱离轮回,感化上仙得以在冥界修炼,可有五百年?

  他半鬼半仙,一步一步在俗世中寻找走失的师弟,可也有了四百年?

  他需要灵气维持实体,白须竹海灵气汇聚,他是路过此地,稍作修养。却不想,正巧发现了三六。

  他抬头那一瞬,他差点落下泪来。

  可最终,路还是没有走完。

  “你离我,到底还有多远?”百里思君仰头看了看月亮,苦笑着叹。

  铁手嚷嚷着要和追命绝交,被冷血提着领子拖走了。三六想留下来陪追命,无情很知趣地转开了。

  追命微微皱了眉,给他紧了紧衣领,“这里晚上冷,我又不能一直照顾你,应该和他们回去的。”三六摇摇头,“我想和你在一起。”追命顿了一下,找好角度挡着三六,轻而快的吻了他脸颊一下,眉开眼笑,拉着他走,“那好,本神捕恩准了。”

  三六不想理他,百里思君的事在心里转了几转,却还是决定遵守约定,暂时没说出来。

  只是安安心心得被握着,跟着面前的人走。

  这样走一辈子,该多好?

  百里思君隐在高处的黑暗里,看那一对人的亲密幸福,想起了什么一样,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很久以后,追命和三六回了一次沥北山,正好赶上下雪,一棵九百年的梧桐就这么死去了。

  三六给追命讲了重鸣鸟的故事,提到了百里思君。

  追命说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三六苦笑着想打他,说百里前辈仙风道骨的,你也真吃的起醋。追命说跟这个没有关系,他那双眼睛看你的时候,真的好像在看至爱一样。

  三六想了想,说,他也许,是在透过我看别人吧。

  那次下山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百里思君。

  因为他找到了要找的人,思念休止,至爱在畔。

  九百年,他终于做回了陵越。

  烛光暖暖。

  三六仍旧在桌前研究着破解办法,眉头微皱嘴唇轻抿,一手握着笔写写画画,另一只手被趴在他旁边的追命兴放在膝盖上,致勃勃地玩着。

  白皙修长的五指,扣过去刚好与自己完美契合,手心总是有点凉,握着很久很久才能暖一点。指甲圆圆的很整齐可爱,但是挠在后背……

  呸,我在想什么?

  追命打了个激灵,有些心虚地稍微抬了眼去看三六,见他神色依旧认真细致,刚松了口气低下头去,忽然手被紧紧攥了一下,只见三六紧皱着眉放下笔,下意识地空出手护着腹部就是一个急喘。

  “三六?怎么了?”追命慌了神,立刻坐直身体,反手扣紧了他急急问道。

  “没……没事。”刚刚那阵绞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便是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三六松了口气,对追命笑了笑,“可能胃不太舒服吧,以前也有啊,没事。”

  “你最近为了这些东西,吃饭都不好好吃,怎么会不胃痛。”追命稍稍放下心来,又觉得心疼,皱着眉轻轻帮他按了按腹部,“身体不好就不要学别人逞能,干什么呀,离开你神侯府还办不成案子了……”三六见他越说越激动,觉得好笑,却又喜欢极了他拉着自己唠唠叨叨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

  刚刚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恐怕就是毒药在起作用了。他还能这样看他多久?

  想到这儿心忍不住揪着疼了一下,三六闭了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往前一倾靠在了追命怀里。

  追命停了嘴,笑着搂上三六的后背,“某些人越来越爱撒娇了。”

  三六不轻不重地捏了他的腰一下,埋着头心里暗暗算着时间,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撑起身子,吓了追命一跳,“略商!你教我做面条吧。”

  “……啊?”追命看着那双不知道为什么充满惊喜和期待的眼睛,茫然中还在为瞬间消失的美好气氛惋惜,“你你你怎么突然想学做饭了?”三六笑地开心,一听这话却又有点脸红,“我就是……就是突然有兴趣了,哎呀,你教不教?”说着还讨好似的紧了紧还挂在他腰间的手臂,歪着头眨眨眼。

  “教教教。”追命一颗心都在颤,只能任命地点头。

  大晚上的,本来就清净的后院更是没什么人,追命一路牵着三六来到小厨房,驾轻就熟地找到面粉,又舀了水,分成两份摆在自己和三六面前,点了下好奇又不知所措的人的鼻子尖,“呐,先和面。”

  三六学着他的动作,却不想手一抖水放多了,全成了浆糊,追命侧头一看他的惨状,忍不住指着哈哈笑起来。三六顿时觉得丢脸极了,却又不服输地扬起下巴,“笑笑笑什么,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你懂什么?”说完掩饰什么似的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手背上还有些没沾水的面粉,这下蹭白了整个秀气的鼻子尖,配着别扭的小样儿,可爱得不行。追命看得心痒难耐,俯下身子去吻三六的嘴唇,后者下意识一躲,鼻子碰上鼻子,追命也沾了面粉。

  “哈哈哈……”三六愣了一下,随即就指着还在错愕中的追命的鼻子笑起来。

  “你还笑我?”追命顿时明白了什么,垂眼一看自己鼻子上果然也是白了一片,“还不都是你?过来,让我亲一下。”

  “不要,哈哈,不要。”三六笑着往后躲,只觉得追命滑稽的样子好玩极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如此“尊容”。追命见他这样更是眸色一暗,眼睛眯了眯,“你不自己过来,我去抓你?”“你你别过来别抱我,别碰我衣服。”三六笑着躲开那双全是面的手,想往后退却已经没了路,只好可怜兮兮地停在那儿,见追命一脸势在必得,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双手捧着追命的两颊凑上去就在唇上印上响亮的一吻,然后松开手看着那张“精彩”的脸,哈哈哈地笑弯了腰。

  “陈三六!”追命深吸一口气,“你能耐了是不是?”说着也不管手上有没有面粉了,上前一步搂着人就是在脸上一通胡乱蹭,“哈哈……走开,走开,脏死了……哈哈哈哈……”三六扭着脖子拼命躲,笑声却越来越明朗,听得追命心里又暖又开心,忍不住找到粉润的带着笑意的嘴唇,结结实实地吻下去。

  怀里不停闹着笑着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乖顺地微微偏了头,闭上眼睛轻轻回应着。

  良久,追命咬了一下更加好看的嘴唇,轻轻退开,看向三六眼睛里还是带着温柔宠爱的笑意。

  最近烦心事太多,和追命刚才那一通玩闹实在是结结实实开心了一次,三六眨了眨眼,往前靠了靠倾在追命的肩膀,手环到后背去紧紧地抱着。

  “略商,我好高兴啊。”闭上眼睛狠狠呼吸着只属于自己的温暖味道,“我好喜欢你。”

  追命只觉得心里忽悠一下软了下去,甜的发疯,狠狠环住他,轻轻吻着耳侧,“我也是的,宝贝。”

  如果这句话被与三六重逢前的追命听到,只会觉得浑身掉鸡皮疙瘩。

  可是现在,他一点不觉得肉麻。

  宝贝,他的宝贝。他放在心尖儿上的,别人看一眼碰一下都不行的宝贝。他有多爱他?看不见底,摸不到边,无穷无尽,没有人能明白。

  三六在他肩头笑起来,略尖的下巴轻轻戳着,追命侧头吻了吻他脸颊,“喂,你这种时候笑多破坏气氛。”

  三六不理他,撑起身子拉着他转到案板旁,抓了一小把生面粉洒在案板上,看了追命一眼,伸出食指轻轻写了一个“字”。

  追命饶有兴味地看着,挑了挑眉,“哦,在欢喜镇的时候,我要你测的字?”

  “嗯。”三六笑得嘴角翘翘,眼神调皮,“商大哥想不想知道这个字怎么解?”

  追命被那个称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咳,那个,啊,我想起来了,某人当时好像是没解出来吧?嗯,可能因为觉得丢脸还丢下我自己跑了。”

  三六忽视他那一脸“一定是这样”的表情,摇摇头笑道,“宝,原意为屋下有玉。字,宝去玉,换做子,子即为你。”说完抬头去看追命,眼睛里流淌的都是满满的情谊。

  追命沉吟一下,笑出声来,从后面轻轻拥住他。

  “我藏在屋檐下的宝贝,非金非玉,是你。三六,你好灵验。”

  三六往后靠了靠,汲取着温暖,笑着牵起他的手扣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此时还都惨不忍睹,却不觉得怪异,“是幸运。”

  “那我告诉你,”追命也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笑道,“你会一直幸运。”

  “嗯?”

  “宝贝是用来疼的。所以以后呢,我会一直疼你,爱你,你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做,你不喜欢的人我不让他出现,你要什么我都拿来给你,呐,面粉就用来玩好了,我不舍得你干一点活,不会让你累,让你冷,我陪着你,烦着你,一直到老……”

  啪嗒,一滴眼泪掉在了交握的手上,随即是更多,更多。

  执子之手,能否与子偕老?

  “……不要哭。”追命心里一软,侧了头去吻他的眼角,“三六,宝贝,不要哭。”

  “崔略商。”

  “嗯。”

  “我离不开你的。”

  “那就永远不离开。”

  三六闭了闭眼睛,颤抖着弯起嘴角。“好。”

  面条最后也没有学成,两人打扫了一厨房的狼藉,清洗完毕以后,倒在床上却都是又累又满足。追命看着自己怀里安静的睡脸,怜爱万分地印在额头上一个吻,不想这一下惊醒了尚未睡实的三六,他有点茫然地睁开眼,抬头看过来。

  追命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闭了闭眼睛苦笑道,“我知道你累了,很困,你再拿那样的眼神看我,今天晚上都不用睡了。”

  三六脸红了一下,低头咬了咬嘴唇,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再一次抬起头,蹭了蹭追命的下巴

  “那就……那就不睡了。”

  追命楞了一下,眼眸变了颜色,扣在他腰上的手立刻不安分起来,但是马上又停下了,规规矩矩地轻轻搭着。

  三六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现下带着些疑惑睁开,正对上追命一副极力忍耐的苦笑的脸。

  “还是不了,你吃不消。”说完捏了捏他鼻子,“总勾引我,你当心明天不能坐下来看你那破秘术。”三六红透了一张脸往他怀里钻,“……哦。”

  “别蹭了,再蹭我可什么都不管了。”

  三六闻言赶紧推开他一咕噜滚到一边,背对着他缩进被子里,也不知道脸红成了什么样。

  追命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谁刚才跟他说今晚不睡了的,现在又这么害羞起来。

  想了想还是跟着过去,从后面把人拥进怀里,弯着嘴角睡着了。

  黑暗里,三六却睁开了一双眼睛,苦笑一下又闭上,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
  
【伪番外之《崔小陶你像谁》】

  【伪番外之《崔小陶》】(所谓伪番外……就是正文不可能出现的情节……)

  这一年,四大名捕外出执行任务,一去又是将近两个月,事情一办完,一个个都是归心似箭,

  马不停蹄地往家赶。

  诸葛正我被召进皇宫了,也就省去了拜见,追命只管急匆匆地跑回自己的小院儿,啪地一下推开门,就把又惊又喜的人抱在怀里,一个劲儿蹭,“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正直炎热时节,虽说习武之人不易出汗,追命一路着急却也没调息运气,一时间身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加上风尘仆仆难免有点细微的味道。三六本来也是想他想地不行,翘了嘴角刚要开口说话,忽然闻到这并不算冲的汗味,竟一下子激的胃里一阵难受,赶紧推开人伏在一边干呕起来。

  “三六?怎么了?”追命赶紧帮他拍着后背,整个人贴过去想要把他扶起来。“呃……咳咳,你别别过来……”三六只觉得难受地很,胃里翻腾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我闻不了这味道……”

  追命这才明白是自己身上的汗味儿激到他了,顿时有些尴尬难堪,担心他又不好意思往前去,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干着急。好在三六吐了一会儿就没事了,追命赶紧给他倒了杯茶,三六接过来喝了一口,刚想说什么,追命马上制止,“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我我我去洗澡!”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三六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两人许久没见,晚上自然少不了腻歪,追命抱着人一下下惬意亲着,想到白天的事越来越不平衡,撑起一点身子,挑眉笑着看向湿了一双眼睛的人,“你现在学会嫌弃我了?以前也没觉得我味道难闻啊,还吐起来了……你敢嫌弃我。”说着埋头啃上脖子,手扯了里衣的衣带,在腰间轻抚游走着。

  挑逗了老久也没见人有反应,追命觉得奇怪,抬起头一看,他身下那位已经轻轻扶着自己的手臂,眉眼舒展地——睡着了。

  ……就对我这么没性趣吗!果然还是嫌弃了吧!!!

  追命雷劈了一样撑在那儿,半天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左想右想也不舍得叫醒睡着如此乖巧甜美的人,良久,终于天塌着一张脸悻悻的搂着人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三六睁开眼,舒服地在追命怀里蹭了蹭,抬起头就被那一脸哀怨的表情吓到了。

  “你你你干嘛这幅表情?”

  “三六,”追命似乎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你是不是腻歪我了,不喜欢我了?”

  “……你脑子进水了?”三六只当他胡言乱语,觉得还倦得很,瞥他一眼又埋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还想睡,别胡闹。”

  “你在我怀里就只想睡觉吗!”追命咬牙,觉得心都要碎了。

  “……嗯?想……”

  “想什么想什么?”追命两眼放光。

  “……好想吃梅子,梦到吃梅子了,呵呵。”说完还甜甜的咂了下嘴,终于又熟睡过去。

  追命一张脸终于彻头彻尾地黑了下来。

  如此反复两天,追命觉得自己的感情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于是拉着无情凄凉地大倒苦水。

  “完了,三六肯定不喜欢我了。”

  无情瞪他一眼,懒得理。

  “他现在一钻我怀里就只想睡觉。”

  无情挑了挑眉。

  “他撒娇只是为了要酸梅子。”

  无情转过了脸。

  “他变挑剔了口味怪了,以前爱吃的统统不爱吃了,还怪我买的云片糕太甜。”

  无情眸光闪了闪。

  追命都快哭出来了,耷拉着眉毛揪着一根狗一把草,“无情,他就是不喜欢了。”

  无情细细一想,这次回来,三六是有些反常,不爱走动了,胃口也不好了,听追命这么一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幽幽地抓住他的胳膊,“追命,你明天带三六过来,我诊诊脉。”

  第二天,追命苦着一张脸拉着一脸倦容的三六过来找无情。

  “我都说了没事,你干嘛还要烦无情公子?”三六一边把胳膊递给无情,一边皱着眉嗔怪追命。追命瞥了一下嘴站在一边,心里又委委屈屈地给三六加上了一条“脾气变坏。”

  无情诊了片刻,忽然呼吸一窒,眼神一惊。弄得追命和三六都紧张起来。

  “……无情公子?”三六小心翼翼得看向他。

  “三六,这个,你还真得麻烦我。”无情笑起来,松一口气,眼神闪闪地打量他们两人。

  “无情,三六真的是生了什么病?”追命闻言着急起来,顾不得自己的小心思,抓着无情的肩膀问起来。

  “哦,也不是什么大病,十个月就自动好了。”无情高兴,有意逗他,忍着笑道。

  “……嗯?”追命一脸茫然,看了眼三六,“什什么意思?”

  无情也不着急,抚了衣摆站起来,盯着追命,“以后人家想吃什么你就弄,人家想睡就让人家睡,脾气不好忍着,口味刁钻也得配合,怀孕的人就是这样……”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追命瞪大了一双眼,“怀……怀……”

  “嗯。”无情笑着看了一眼也在错愕的三六,“恭喜两位,要做爹了。”

  “可可可……”追命还处于呆滞状态,三六率先反应过来,努力压抑心底的激动,涨红了一张脸,“我我我是……”

  “放心,我诊断不会错,已经两个多月了。男人孕子的情况虽然极少极少,也不是没有,一些古老的医书上有记载,我曾看过,”无情笑笑,“再说,你天生体质特殊,少时又多饮药,这样的几率也要大……(上一些)”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做爹了!!!!”追命突然反应过来,搂着无情就是一个熊抱,吓了他一跳,“你有病吧你抱我干什么!”无情挣开他,追命脑子还不太清醒,哦哦哦地转向三六就要一个熊扑,却又硬生生刹住了。

  “好像好像好像不能这么扑了嘿嘿嘿……”

  无情看他一脸快要冒鼻涕泡的傻样,摇摇头走了。

  追命依旧傻笑着站在那儿,抓着三六的一只手,高兴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三六也慢慢被喜悦淹没了,惊奇又小心地拉着追命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肚子,“略商……我们……他……”

  追命忽然俯下身去亲了亲三六的额头,轻轻把他揽在怀里,笑得眼睛红红,说话还磕磕巴巴。

  “我们的,我们的孩子。”

  四个月后。

  三六披着追命的外衣坐在亭子里,垫着柔软的坐垫,靠在他怀里读一本书。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圆的,又可爱又好看,追命每次总是忍不住去亲亲碰碰,这种时候多半都会被三六推开,“你不要烦他,无情公子说了,总是碰不好的。”

  于是也只能作罢。

  现在虽然也看得心痒,但想起无情的嘱咐,再加上三六看书时候一般不喜欢被人打扰,追命也只是老老实实美滋滋地做着人肉靠枕。

  “哎哎。”三六忽然一皱眉,轻轻抚了肚子,追命一着急,搂紧了他,“怎么了?难受?”

  “没事。”三六苦笑道,“又在踢我,这么能折腾也不知道像谁。”说完翘着嘴瞥了一眼追命。

  追命只当没看见,挑着眉看向圆滚滚的肚子,轻声细语,“儿子,你乖乖听话,不要闹你爹爹了。”

  “噗,”三六笑出来,轻轻杵他一下,“听不见啦。”

  “听得见听得见,父子之间都有心灵感应啊。”

  “呸。他在我肚子里,要有也是和我有,轮不到你。”

  “好好好和你有和你有。”追命心想我不跟怀孕的人一般见识。

  三六满意了,觉得有些累,书也不想再看,打了个哈欠。追命知道他困了,给他把衣服紧了紧,“累了?回去吧,喝完药你也该睡了。”

  “嗯。”

  追命打横把人抱起来,三六被抱惯了,早就不觉得别扭,勾着他脖子嘟囔,“那个药不喝了。”

  “不行。”

  “太苦了,他不喜欢。”

  “噗,是他不喜欢还是你不喜欢?”

  “……反正不喝了。”

  “不行。”

  “你你你混蛋,你欺负我们。”

  “我伺候你喝还不行吗,给你找最甜的蜜饯。”

  “不吃,味道怪怪的,啧啧,想吃酸的。”

  “哪有喝药吃酸梅子的?再说,无情不让你吃了,吃那么多胃会难受。”

  “不喝不喝,反正不喝。”

  “……”

  追命就抱着三六,两个人唠唠叨叨一路拌着嘴回去了。

  以前两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是面对面抱着睡,现在肚子大了许多,不方便,追命就从后面拥着他,偶尔轻轻揉一下肿起来的小腿和脚。三六平时清瘦,抱起来也是单薄得惹人生怜的,现下终于被养得肉了一点点,更加细白,追命开始还是老老实实地揉,后来越来越爱不释手,就越来越不老实,有几次就被三六拎着手扔开,一脸恨铁不成钢,“当着你儿子的面也好意思。”

  追命顿时就体会到了深深的危机感。

  三年后。

  “崔小陶!你你你给我过来!”三六手里抓着一册已经被撕烂的孤本气急败坏,“你别以为你躲你爹后面就没事了,过来!”

  崔小陶刚刚到他爹的膝盖,抱着他腿蹭在后面,像极了追命的一双眼睛眨呀眨,泛着水光。

  追命拍拍儿子的头,讨好地冲三六笑,“别生气啊,他才两岁多嘛懂什么,别生气别生气。”

  “崔略商!你就惯着他!”三六见他这样更加生气,皱着好看的眉喘着粗气,“他小,他他都会嫁祸给小狗了他小?你让开,这关于道义,必须要教训。”

  “好好好打打打。”追命一看他真生气了劝不住,心下一动干脆闪开了,三六没想到他真能躲开,对着可怜兮兮的小人儿,举着巴掌一时落不下去。

  追命就知道他舍不得,得意地挑着眉看。

  三六发狠了半天也下不去手,觉得很没面子,干脆哼一声一甩袖子转了过去。

  追命给儿子使了个脸色,小娃娃立刻心领神会地哒哒哒跑过去,踮起脚尖怯怯地扯了扯三六的袖子,“爹爹……”

  这奶声奶气地一叫,三六心里得火气就灭了一大半,还是不肯转过来。

  崔小陶瘪着嘴看向追命,追命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你再接再厉。小团子咬了咬牙,又蹭蹭蹭蹭到三六前面去,扑在他腿上,张开两只小短胳膊,“爹爹抱……”

  迷你小猫弧撇着,大眼睛眨着,三六心想我真是败给你了,叹一口气俯下身去把人抱起来。

  崔小陶得逞了,高兴地不得了,使劲儿抱着三六脖子咯咯咯笑。

  “你还笑!”三六捏捏他小鼻子,“知道错了?”

  “唔……”小娃娃吃着手指,一脸茫然。

  “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追命一见时机到了立刻上前去和稀泥,两个手从三六肩膀环过去捏崔小陶的脸蛋,“小宝贝儿快说知道错了。”

  “唔……基道错惹……嘿嘿嘿。”

  “谁知道错了?”

  “爹,嘿嘿,爹哟。”说完还用小肉手指头指指追命。

  “好啊你个小白眼狼……”追命愣了一下,好气又好笑,本来只是捏的手用了点力气拉扯起弹弹的小脸蛋,“变丑,变丑,哈哈哈小陶变好丑。”

  “呀呀呀痛。”

  “哈哈哈,好了,他说痛了你别扯了。”

  “这小子心眼儿我还不知道,他离疼还远着呢,故意的。”

  “呜呜呜呀呀呀,爹坏。”没得逞的小娃娃趴在三六肩膀上,“丑着”一张脸控诉。

  “好啊你敢说我坏!”追命松开脸向小咯吱窝捅去,“你还说不说我坏?还说不说我坏?”

  “咯咯咯哈哈哈,爹爹跑,爹爹快跑,咯咯咯”崔小陶一边往后扭着躲一边催促三六,三六见他们玩的开心自己也玩心大起,如他所愿地小跑起来躲着追命的“攻击”。

  三个人顿时玩作一团,嘻嘻哈哈地疯。

  晚上三六把孩子哄得睡了回了屋,一眼就看见追命正坐在桌子边笨手笨脚地粘着那册被撕破的孤本,见他进来,抬头微微一笑,“这么快就睡了?”

  三六觉得心里一阵暖,走过去从后面搂着他脖子,下巴垫在肩膀上。

  “嗯,大概是玩累了。”

  追命扣上他的手,“我知道你觉得他嫁祸别人,不对,别狗很不应该,他还小嘛,我们慢慢教,你别生气。”

  “嗯。”三六答了一声,又搂紧了些,蹭了蹭他脖子。

  “……怎么了?”追命觉得他有点不太对,想拉着他转过来,却被三六按住了手。

  “别动,继续粘,粘不好不让睡觉。”

  “……喂。”追命哭笑不得。

  “你儿子犯的错,你包庇,你就应该善后。”三六笑眯眯地回答,心想,我才不说我是想多抱一会儿。

  “好好好。”追命叹一口气,心里想着一个两个都欺负我,甜甜蜜蜜地任命劳作起来。

  隔壁小床上的娃娃做了美梦,咿咿呀呀地笑着。

  【伪番外之《崔小陶你像谁》】

  崔小陶挑食。

  崔小陶他爹爹也挑食。

  所以崔小陶他爹吃一顿饭往往吃得很累。

  “我不要吃丝瓜。”三六皱眉,一筷子把刚被放进碗里的丝瓜丢回追命碗里。

  “不漆丝瓜。哼哼。”崔小陶嘟嘴,笨拙地用勺子吭哧吭哧把丝瓜拨出碗去。

  追命挫败地捂了脸,“……不吃丝瓜可以!糯米藕每人不许吃超过三片!”说完把让两人眼睛放光的东西一下子划拉过来死死护住。“崔小陶你你你不许瘪嘴,这么吃甜的你牙齿还要不要了?陈三六你你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要给你儿子做榜样!”

  崔小陶要哭了,噙着圆滚滚的眼泪望向他爹爹。他爹爹叹了口气挪开筷子,揉揉他脑袋,一脸悲哀。

  崔小陶哭哭啼啼地吃完了半碗饭,追命又觉得心疼,把他抱起来,蹭蹭小脸蛋,“不哭了,嗯?”

  “呜呜。”“鼻子都红了,像小狗。”“呜呜呜。爹坏。”这么说着,却还是乖巧地歪头趴在肩膀上,小短胳膊将将能搂住脖子。

  “好好好我坏,坏人都我当。”追命无奈地笑笑,转头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吃饭的三六,后者腮帮鼓鼓的,装作听不懂地眨眨眼。

  圆亮的眼睛闪啊闪,嘴唇沾了油光粉滑诱人,眸子里是乖巧和调皮的奇妙混合。

  ……好想咬人。

  追命抿了抿唇挑了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宝贝儿,你无情叔叔告诉我,今天可以教你用石子打小兔子哦。”

  “啊咧?”崔小陶圆圆的湿漉漉眼睛一下子亮了,开心地从追命怀里蹦下来,“去找无情苏苏!”

  “好,多玩儿一会儿啊。晚上爹去接你。”

  “嗯嗯嗯!”小短腿哒哒哒跑远。

  “……你又放他去祸害离陌的兔子。”三六瞥了追命一眼,看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没由来地觉得脊梁发冷。

  追命坐回去,笑着垂下眼睛夹了一片糯米藕递过去,“呐,张嘴。” 

  三六眼睛一亮,伸着脖子微张开嘴去咬,鼓着腮帮笑眯眯,嚼地一脸满足。
  
第十七章 【崔略商,愿君生辰安吉,年年今日,喜长新】

  “这么好吃?”

  “唔……嗯嗯!”

  “我也要尝尝……”追命笑了一下,揽着他的腰吻下去,在一片含混不清的无效抵抗中成功的地送进了舌头。

  老天,怎么这么甜。

  “咦……呀!不许咬!”

  三六已经被吻得七荤八素,软了腰身,追命正得意趣,手刚开始不规矩,突然被一阵稚嫩清脆无比熟悉的“呵斥”打断。

  这是……

  三六一下子回了神,狠狠心咬一口追命的嘴唇,使劲儿推开了他。后者哎呦一声皱了眉,却也没再继续放肆。

  俩人一个脸红一个脸黑地朝门口看去,果然,他家小包子嘟着小嘴,红着眼睛指着他俩,“爹坏!不许咬爹爹!”

  三六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朝小娃娃走过去,一边回头瞪了追命一眼,微微翘着的嘴角满是揶揄得意。

  追命欲哭无泪地歪在椅子上,也没个正行,只想吼一句,儿子,你看清楚是谁咬谁好不好?

  他当然不能吼,不然就不只是被瞪一眼如此温柔的后果了。

  崔小陶觉得他爹爹好可怜,在三六蹲下来的时候伸着笨笨的小手去碰他明显更红润的嘴,瘪着嘴皱着小眉头,一脸心疼,“爹爹,痛不痛?”

  “噗,不会痛。”三六见他这样喜欢地不行,伸手去捏他脸蛋,“不是去找无情叔叔了吗,怎么才出去又回来了?”

  “……嗯,水坑,噗通,脏惹!”说完嘟着嘴扯扯自己满是泥点的小裤子,一脸嫌弃。

  追命趴在椅背上翻白眼,瞥到三六一尘不染的白衣,看着俩人一脸凝重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自家儿子果然像自己比较少吧!

  再联想到自己的地位,怎么觉得不是那么甘心呢? 

  “唉……”追命天塌脸地哀叹一声,目送三六抱着他家小祖宗进屋去换衣服,默默开始收拾碗筷。

  晚上,崔小陶窝在追命怀里腻歪,一边咔哒咔哒玩着三六做的机关小盒子,一边打哈欠。

  追命低头盯着自家儿子看了半天,终于抬起胳膊拱了拱旁边看书的三六。

  “喂,我怎么觉得小陶哪里都像你,一点也不像我。”

  说完委屈地抬起头,活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狗。

  三六看得一愣,随机就哈哈哈地笑起来,捧着书的手都在抖,“崔略商,你,哈哈哈……你连这个醋都要吃……”

  “嘻嘻嘻……”

  崔小陶见他爹爹笑,自己也觉得好玩,捏着追命的手,仰起小下巴,也咯咯咯地笑。

  追命更委屈了,摆出一副“都欺负我”的样子,就差悲凉地掉下几滴泪。

  三六笑了一会儿,见他这副模样又有点不忍心,哭笑不得地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正对着追命。

  “呐,你自己看,你儿子的眼睛和鼻子,除了比你小几号以外,还有什么差别?”

  崔小陶疑惑地眨眨眼,嘟嘟囔囔地摸自己得鼻子眼睛,又去看刚刚抬起头的追命,指着他的脸兴奋地咿咿呀呀,“嗯!一样!”

  “真的吗?”追命眼睛亮了亮。

  “嗯!”三六和小陶一脸肯定得点头。

  追命高兴地扑过来蹭人,于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玩闹得不可开交。

  床帐起伏漾动,暧昧了一室气氛。

  “不行…………略商……”

  追命低下头去咬精致的锁骨,“宝贝,乖,我们再要一个,再要一个好不好?”

  “你……”

  那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软软咬在他肩膀,颤抖着腰肢,双腿却忍不住夹紧。

  追命爽快得直叹气,加快了速度,“要一个长得像我,性情也像我的,嗯?”

  居然……还在为那件事计较,崔略商你今年究竟多大?

  三六来不及想太多,也想不了太多,湿了双眼,红了嘴唇,跌宕在他的怀抱里。

  激烈平静后,三六带着一身薄汗,懒洋洋趴在追命胸口喘气。

  眼睛还湿着,半闭不闭的,因为还觉得热,非要露一截白里透粉的肩膀在被子外。

  追命看他,越看越入迷。

  明明是在一起那么多年的人,他却觉得,三六对自己的吸引,像是陈酿,历久弥香,每天都深一分,重一点,让人欲罢不能。

  追命温柔至极地笑了笑,亲亲怀里人的脸颊,“三六啊……”

  “崔略商,小陶,很像你的……”三六舒服地眯了眯眼,困倦至极,迷迷糊糊说着最想说的话。

  “嗯?”“长相,性情,都像。”

  “是吗?”追命来了兴趣,“性情哪里像?”

  三六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翘着嘴角笑。

  “喜欢装委屈。”

  “……”

  “闹腾,好烦。”

  “……”

  “耍赖,黏人。”

  “……”

  “动不动就要亲亲要抱抱。”

  “……喂……”

  追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儿子的另一个爹,心想原来自己在他心里就这形象,又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玩。

  三六闭着眼笑着蹭蹭他,“还有……”

  “嗯?”

  “爱笑啊,笑起来……很好看。”

  追命一愣,微微扬起嘴角。

  “还有呢?”“嗯……对别人那么好,哈哈,傻好傻好的。”舔了一下嘴唇,睡意越来越沉,“坚强,勇敢,阳光……”

  慢慢的,声音小了,最后消失在均匀的呼吸声中。

  追命觉得鼻子发酸,心里却甜的要命,搂紧了胸口的人,弯着嘴角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看着高兴地把儿子驼在肩膀上,飞来飞去的兴奋不已的追命,三六表示,虽然担心,但他没提“再要一个”的事,自己已经很满足了。

  更何况崔小陶开心地咯咯咯笑着就没停过,那傻样儿,和他爹分明一模一样。

  天光初熹。

  追命安睡的眉眼在青色的暗光里,柔和又温暖,三六乖乖躺在他怀里,静静地看着,不舍得眨眼。

  小时候的事,还是记不完全。

  可就算是些不完全的零零碎碎,也都满满腾腾地笼着一个人的气息。

  他记不得沥北山,却记得沥北山巅迎风而立的黑衣少年。

  他记不得无名,却记得无名身后那双清亮明锐的眼。

  他记不得如何学会说话,却记得崔略商三个字从喉咙里发出来,是如何的喜悦润贴。

  爱是全世界只剩一人的音容笑貌?

  陈三六不是。

  从心智初开就见一人身影,到生死相许也觉不够,并不是他的世界只有崔略商,而是,崔略商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那年也是如今时节,他短手短脚踉踉跄跄从厢房里跑出来寻人,就看见他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对着月亮,下巴亮晶晶地挂着什么。

  见他出来,却又弯起眼睛笑了,招了招手,把他搂进怀里,扯开自己衣襟紧紧裹着。

  “才吃了药又大晚上跑出来,你不乖,我下次还会半夜不见呐。”

  小小的陈三六没听进他的话,只是歪着头举起手,蹭蹭他湿漉漉的下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他。

  崔略商觉得自己鼻子又酸了。为那双软暖笨拙的擦着自己眼泪的手,为那轻轻颤着刷下流光的软却长的睫毛。

  “小呆子,呆死了。”

  崔略商叹一口气,轻轻抵着他额头。

  “今天是我生辰。生辰你知道吗?生辰么……就是,娘亲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爹爹会笑着抱你逗你……就是……”

  就是什么?反正不是浓浓一阵血腥之后,孤身一人,冷绝哀绝。

  陈三六笨笨的揽过他脖子,学着他哄自己的样子,一下下拍着后背。

  崔略商眼泪流的更快,他说,三六,我就只剩你了,你能不能和我说句话?愿君生辰安吉,年年今日,喜长新,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说这样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便什么都不怨,什么都不求了。

  一缕阳光落在眼皮上,追命皱了皱眉,轻轻睁开眼睛。

  然后他见面前的人慢慢展开一个含着眼泪的笑,笑容温柔乖巧到让人心脏闷疼。

  “崔略商,愿君生辰安吉,年年今日,喜长新。”

  “一晃几天,那许霁陶仍旧没有半点消息,王爷此举……”

  “丞相大人。”安世耿微皱了眉打断蔡京,冷笑道,“本王何时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了。”

  蔡京一愣,咬了咬牙,拂袖冷哼了一声。

  “丞相放心。”安世耿挑眉,微扬的嘴角说不出的阴毒,“那小少爷肚子里的毒药可是货真价实的,更何况,”他眸色一凛,冷笑道,“就算他够愚昧愿以死相助诸葛正我,本王难道就会眼睁睁看着秘本落入他手?”

  蔡京刚要回话,忽然有黑衣侍卫从偏门而入,拱手向前,低声在安世耿耳边说了什么。

  后者听后了然一笑,打发了侍卫,抚了衣袖挑眉看向蔡京。

  “想来有趣,方才还叫丞相莫急,现下,能保秘本必得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诸葛正我睡得不安稳。

  梦里有一个人浑身是血,执剑狠狠笑着问他,师兄,我杀了他,你恨我不恨?

  可梦里的自己没有回答他。

  只是心如死灰地直视前方,恍恍惚惚地说,师弟,你把剑放下。

  那时候的诸葛小花有多伤心?

  伤心到没听见他从小乖巧的师弟笑得惨烈,说我竟然连让你恨我都做不到。

  或喜或悲,崔略商过了属于自己的十二个生辰,追命没有。

  他浑身是伤地从神侯府醒来,只记得有人血淋淋地喊着自己得名字,其他都忘得干净完全,更不要提自己是何年何日所生。

  所以三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对他笑的时候,他还红着眼睛觉得不真实。

  “……我本来想自己做给你的,谁让你不好好教……我只好请宋婶做啦,不过她做了那么多年饭做的一定比我好吃,我告诉你啊,我娘说过,生辰必须要吃长寿面的……”

  追命没管他唠唠叨叨的,接过面放下,拉起他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手掌热腾腾的留着余温,暖的人心软。

  眼前不知道为什么模糊了,追命赶紧眨眼,一滴眼泪就流着光滑到了下巴。

  陈三六一愣,叹一口气,微皱着眉笑起来,蹭了一步踮起脚尖,抵上他的额头。

  “崔略商,你啊,我如今能和你说话,能祝福你生辰了,你怎么还哭?”

  “我哭了,你哄不哄?”

  追命本就生的明朗好看,此刻眼眶红红,又翘了嘴成心耍赖,倒是无端让三六心脏快了一个节奏,他眨了下眼睛,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脸颊,结合追命按着他双手的姿势,倒像是他捧着他脸亲吻一样。

  三六就亲了一下,红着脸闪开,追命哪肯放过?拉着他手往自己腰侧放,顺势就要吻下去。

  “……先吃面!凉了!”三六偏头躲开,红着脸笑,用下巴点点桌子上快坨掉的面,“赶快吃才有福气。”

  “要福气干嘛,有你就够了。”追命摩挲着他手心,调笑一句,放开他坐下,听话地拿起筷子认真吃面。

  三六因为他那句话愣了一下,心下一疼,急急地覆上他拿着筷子的手。

  “要福气,崔略商,你要有福气。”

  追命看他着急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满足,心里满满腾腾都是暖意,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手背。

  “好,我答应你。”

  京郊。

  鸟鸣阵阵,绿草萦香。一匹极其漂亮的马上,两人紧紧靠着。

  “……不是要去白须园的吗,绕这么远做什么?”三六略微偏头,侧身垂着眼问。

  “你还好意思说,陈三六,今天你夫君生辰,你不陪着还想些有的没的?”追命斜斜扬了嘴角,用下巴戳戳他颈窝,“再说了,傍晚尚早,现在去,难道是你喜欢听铁手奚落我。”

  三六被他逗笑了,轻呼出一口气,舒舒服服往后靠,嗅着香气惬意地半闭着眼,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样脸刷地红了,“胡胡胡说什么啊,什么夫君……”

  “是是是,不是夫君,是相公,相公好不好?”追命轻笑起来,凑过去吻上近在咫尺的雪白脖颈,口齿间含含糊糊,“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害羞的,动不动就啃我一脸口水……”

  “崔略商!”三六急了,也不管是不是在马上,竭力扭动着身子不给他亲,他越挣扎追命抱的越紧,他越脸红追命笑得越开心,只是两人玩闹的有些过了,忽略了紧紧挨着的身体,加上追命今日实在是因为三六欢喜感动地很,所以当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起反应的时候,便只觉得那白净细嫩的脖颈,粉润水泽的嘴唇,淡淡的清冽香气,一分胜过一分地勾人。

  “三六……”追命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往前顶跨蹭了蹭,三六陡然间呼吸一紧,不再挣扎。

  追命满意地笑笑,咬咬小巧得耳朵,手臂一紧带着人腾下马来,顺势一个翻转,把三六压在一旁的树上,眼睛一垂就亲吻下来。

  热切的,黏腻的吻,不留情面地逗弄着软嫩的舌头,狠狠吮着水润的双唇。

  三六情不自禁地圈上他的脖子,轻喘着回应,当那双手分明在扯自己的腰带时才恍然惊觉,水着一双眼睛拼命摇头,“……这是在外面,不要好吗,我们回去,回去我……”

  他今天自然是做好了被追命抱的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两个人在荒郊野外就起了火。光天化日行如此羞耻之事怎么能行?

  “回去怎样?”追命才不放过他,低笑,看着三六的样子,低头咬上漂亮的锁骨,“反正都是做,今天是我生辰,听我的好不好?”他舔一下嘴唇,又抬起头来看进三六的眼睛,“况且你知道,我忍不到回去的。”

  那双眼睛让陈三六觉得自己就快要沉溺进去,再没了拒绝的心思。

  亲吻,抚摸,在清风阵阵中,在林涛草香里……

  许久,三六伏在他肩头喘气,眼睛红得让人怜惜。

  “呐,先放过你。这里终归不方便清洗,等晚上回去……”

  肩膀被人软软咬了一口。

  “嗯,别闹了,你别考验我。”

  “崔略商你闭嘴!”

  “我闭嘴了还怎么亲你?”

  “你你你……”

  三六又羞又气,眼睛又红了一个度,想咬他掐他又使不上劲,愈加委屈。追命赶紧哄,用里衣给他仔细擦干净了,又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抱在胸前裹好,一件外衫,两个人穿。

  三六是极其喜欢这样的,也不再计较,缩缩身子靠着,微微眯了眼。

  “我们抱一会儿就找个地方洗洗,再过去铁手那边,你不要睡着啊,会生病。”

  “嗯,没有睡着。”

  很困,很累,很暖,很安心,可是,不舍得睡。

  百里思君明白,无论朝代怎么变更,非礼勿视的规矩还是不会变的。所以当他听清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时,立刻退避开来。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靠近离开才不会被追命发现。

  他倒是没尴尬羞赧,不是因为九百年淡了烟火,而是这相爱之人行的相爱之事,他亦不是没做过。

  忘了什么也忘不了他红衣凌乱,无助又依恋地唤自己师兄的样子。

  百里思君叹一口气,手指勾起自己的一丝银发,笑的沉静却哀伤。

  屠苏,时光茫茫,到底何时能再将你,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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