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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删节秦晋往事免费阅读全文

2017/12/20 9:16:01 来源:网络 []

书名:秦晋往事

第一节 西凤美酒出柳林

  世上的事有谁能说清,和平盛世,也没有人敢打保票自己将来的命运会如何如何,更何况于乱世。原文http://www.163nvren.com/

  站在杀虎口北面土坡顶上,野风肆卷、浓云四合,冯曼婷的衣袂被吹得啪啪作响。两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十七岁不谙世事的少女,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而此刻该称呼自己什么,抗日杀敌的八路军战士?凤凰岭山匪女头目?国民党军统女特务?是命运推着自己往前走,还是在命运无可奈何的推力向前时,自己也曾倔强地选择了向左、向右?

  古来国中评定业中翘楚,皆喜以四定,四大名著、四大发明大家都了然于心,就不多说了。四大美女,西施、貂蝉、王昭君、杨玉环;四大美男,潘安、宋玉、兰陵王、卫玠。千年传统、中庸之道,既不说谁是第一,亦不说谁为第二,所谓环肥燕瘦,各位根据各人的喜好自己编排。四大名酒,贵州茅台、山西汾酒、四川泸州老窖、陕西西凤酒。

话说回来,千载斗转星移、改天换地,难道再也不出超过这些既定之物吗?非也!只是官方承认、传以书载的东西就是正统了,后世自认容赛貂婵、貌过潘安之人,也只能算“野史”了。所以既使四大名楼、四大美景之类争议再多,也没有僭越“正史”。推荐163nvren.com这其中只有四大美酒甚少争议,首先是这四种酒个个拉出来都有几千年的历史,确实不负盛名;再者酒以淳厚为优,千百年来酿造技术并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最重要的一点是,好酒要好水,而好水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常言道:一方水养一方人。有好水的地方出美人,君不见江南水乡偶遇惊鸿,西子湖畔佳丽如云。难怪人们形容一个女子的好看常用“水灵”一词。

  我的家乡在秦地,大部分的地区都少水,所以少年时长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脸上经年带着两片高原红,冬天皴烈的手脸粗糙、干燥,在电视上看到南方的女子一个个那么白皙,总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明白,水秀山清之滋养也。

  其实秦地也有多水之地,汉中是个山水俱佳的地方,长大了去过那里,发现那里有许多好看的女孩子,少年性浮,不免多看人家几眼。

  再有一个地方,就是产西凤酒的凤翔。阅读163nvren.com凤翔城东有湖曰东湖,亭台错落、垂柳依依,沧浪小桥、惹人遐思。东湖原名饮凤湖,相传周文王元年,有瑞凤落此饮水,因而得名。后苏轼任凤翔府签书判官,倡领官民疏浚扩修,又引城西北凤凰泉水注入,栽竹植柳,内外湖皆种荷,自此改名东湖。苏轼后又谪迁杭州,疏浚修治西湖,人称东湖西湖为姊妹湖。

  说起这个故事,不能不提到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个军医,解放前参加的革命,用父亲的的话来说,他是上过前线没开过枪,参加过抗美援朝没过过江。父亲陆陆续续给我讲了许多他在部队上的事情,有些是我小时他主动讲给我听的,有些是我上了初中喜欢上文学后主动请他讲的。无删节秦晋往事免费阅读全文而我所不能忘记、酝酿在心中二十几年的故事,其实大部分的情节是父亲听他的连长讲的,父亲又转叙于我;那时父亲还是一个“小鬼”,而父亲的连长又是从他的老首长那里听到这些事情的,所以这个故事正象父辈们栽了一棵树,已经长好了枝架,我只是浇水、施肥,让它枝繁叶茂罢了。

  西凤酒产于陕西凤翔县,具体地说是产于凤翔县的柳林镇。

  解放前,在柳林镇提起冯老爷那是没有人不知道的。冯老爷姓冯名昆字廷武,是柳林镇上的大户,祖上是清朝的武官。冯昆自身也是练了一身好武艺,与江湖上的一些朋友关系很好。照这条件完全成以恶霸一方,没有,相反,冯昆为人豪爽、正直,遇到灾年常给租他地种的佃户们减租或免租,镇上谁家有困难求到他门上了,绝不会让人家空着手回去的,所以冯昆在柳林镇的无人不知,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大户,而是因为大家对他的敬重。

  世上没有十恶不赦、没有一点儿善念的人,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原文163nvren.com冯昆也有他的缺点——嗜酒贪杯、爱听秦腔戏。说起冯昆喜爱杯中之物,不能不提起冯昆的祖父冯昌烈。冯家之所以能成为柳林镇的大户,完全是因为冯昆的祖父。

  冯府就座落在柳林镇镇西,大院虽有些古旧,但与镇上的普通民宅相比,一望便知是殷实之家;前门廊宽约两丈有余,上方青砖雕花,两边飞檐斜挑;朱红大门上方挂两块匾额,一块上书:武德骑尉;另一块写着:冯府。大门两边分踞一头大石狮;大门虽然敞开着,前院的照壁却挡住了视线,让人不能一窥其貌。

  冯府的门额就不用说了,那块“武德骑尉”的匾额却大有来历,冯昆祖父是清朝武官。清朝到末世,那些曾经剽悍勇猛的八旗子弟,大腿上的茧子早都没有了,六十斤的大刀耍不动了,各种“遛”倒都学会了,遛鸟、遛弯儿、遛嘴皮子——本来都是嘴拙骁勇的猛士,现在小嘴皮子都“得啵、得啵”挺快,连老北京人都叹服:这帮爷现在唱戏说是票友,嗐,快赶上角儿了!这要在天桥撂个摊儿、说段相声,您瞧,准不含糊!

  哪朝再太平,没个边关骚扰、内里造个小反的,冯昆的祖父冯昌烈仗着一身好武艺,给朝庭屡立了战功。原文http://www.163nvren.com/本来已近功成身退,却又碰上了甲午战争。

  说起早午战争,大家第一印象就是那是一场屈辱失败的战争,许多人将失败归咎于腐败无能的清政府以落后的装备来对阵锐意进取崛起的日本,其实自两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也兴起过洋务运动,有过同光中兴,建立起的北洋水师在亚洲排第一,论吨位、装备并不输于日本,所以说将完败归咎于武器的落后是不正确的,里面有社会制度和人员素质等问题。

  甲午战争后世提到的多是海战,而也很重要的陆战却很少有人提及。冯昌烈奉命统兵登船入朝防御。入朝步兵的装备也是很先进的,手里拿着美利坚的雷明顿、大不列颠的亨利.马提尼。那时说起来是到附属国朝鲜作战,现在想来算得上是中国为数不多的一次大规模出国作战,也是中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利用先进武器作战的现代战争。但是现代战争讲究的是配合及战术,大清王朝的军队只学到了人家的皮毛,没有学到人家的精髓,小日本这不好、那不好,唯有一点长处,就是谦虚地学习别人的长处。他们活学活用了中国的三十六计、熟读了《三国演义》。清军在平壤一役中了日军的埋伏,冯昌烈勇猛也好、一身武艺也好,血肉之躯也抵挡不住一排排射来的铅弹,殒命于平壤,算是将自己的性命卖给了已病入膏肓的光绪帝。好在临出兵朝鲜前冯昌烈回了一趟老家,见到了刚刚周岁的孙子冯昆,从来没抱过孩子的冯昌烈看着虎头虎脑的冯昆,心里着实的喜欢,不由地伸出手抱了一抱,并伸筷子在酒杯里蘸了一筷头酒喂到了冯昆嘴里,冯昆当是什么好东西,尝了一下不由辣得咂嘴哭了起来;冯昌烈则哈哈大笑,笑道,男子汉不喝酒,怎么能成大丈夫!

这是冯昆第一次见到祖父,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等冯昆长大些,母亲常和他提起这一幕,冯昆自然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但是冯昆知道,逢年过节、或是平常父亲一个人喝酒,他端起杯子来也喝上一口,家里的长辈是没一个会说的,父亲有时候还会笑眯眯的看着他,这在父亲平常严肃的脸上是轻易看不到的,这就给了冯昆莫大的鼓励,仿佛喝酒是很显男子汉气概的一件事。到十几岁时冯昆已经有了酒瘾,每天如果不来两杯酒的话,到晚上是坐卧不是的,仿佛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没有做而牵肠挂肚一样。他们家是殷实之家,柳林镇又是西凤酒的产地,所以他的这个小小愿望是很容易满足的,只消溜进父亲的书房就能找到好酒,即使来到厨房也能找到酒,当然味道就是一般些罢了。

父亲是严肃的、严厉的,至少在冯昆看来。因为有亲朋好友来,父亲也是有说有笑的,但是对着冯昆,父亲就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特别是在教冯昆习武的时候。父亲跟祖父也学了一身武艺,他教冯昆练武时手里提的那根竹条就是祖父传下来的,经过无数次和肉身的亲密接触,前端已经光滑可鉴。父亲教冯昆练武,因为他们家是行武世家,男孩子都要习武这是规矩——是天经地义不可违抗的。

第二节 关中自古藏龙地

  父亲曾把冯昆叫到门外,指着大门上悬挂着的“武德骑尉”对冯昆道:这是朝庭赐给你祖父的,为人当如乃祖,行天地之间,留千秋之名,这是往大的说,往小的说,也能落个封妻荫子——

冯昆问道:“大,(注:关中人将父亲称为“大”)什么叫封妻荫子啊?”

父亲道:“你祖父有功于朝庭,你祖母就得到了朝庭的敕命,即为封妻,咱们现在住的大屋,家里的田产,都是你祖父用俸禄置办下来的,养活咱们一大家子,这就叫荫子!”

其实父亲并没有给冯昆正确解释荫子的意思,他已经看出来,这世道不再是舞刀弄棒就可以闯天下的世界,所以祖父死后,父亲可以以正九品入营,他却放弃了,有人请他出山做事,他也婉拒了。凤翔处于关中平原西部,这里地肥水美,插个枝条就能长成一棵大树,是个养人的地方,所以这里的汉子自古不愿出门——在自己家里好赖都能混饱肚子,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吃苦受罪!老婆娃娃热炕头,这是神仙的生活!这也是冯府在柳林镇特别受尊重的原因之一,不单是因为冯昌烈是大官,主要是他敢跑到外面去闯,闯出了名堂。

  父亲股子里也有着一股祖父那般的血性,但是一些固有的思想也影响着他,乱世在家里平安地照看着一家人足矣。外面洋人欺侮着中国,如果朝庭血性一点儿,父亲许也就激起了心中的那股血性,可是朝庭由一个老女人把持着,把一个泱泱大国也治理的象个老女人一样,连凤翔县的好些大户也都知道种鸦片来钱更多一些,纷纷让佃户改种鸦片,父亲却没有跟风,依然让佃户们种粮食,种鸦片是害人利已的事情,民以食为天,人不吃鸦片可以,不吃粮食就不行,顾得了温饱后,多余的粮食酿成美酒,品着酒赏着花这已是人间的极乐,为什么要作践自己抽鸦片那种东西呢?

父亲一直认为抽鸦片并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自虐,用这种东西把自己弄得流鼻涕、打哈欠、肚子疼,难受的直撞墙,然后抽一口,咦!好了!那为什么一开始就不要抽这东西,不是就没有这种种苦痛了吗?!父亲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看看书,他是杂七杂八的乱看,书中的一些因果循环的故事更容易让一个人安于现状,到后来连一些慕名而来想同他过两招切磋切磋的武林中人他也婉拒了,招待那是一定热情招待,如果盘缠紧了,赠送些银两那也是必不可少的,只是声称自己耽于读闲书、做喝酒赏花之事,一身拳脚已经撂下了,令那些慕名而来的武林中人酒足饭饱后不禁暗暗摇头叹息。

父亲似乎完全是一个乡绅的做派了,只有冯昆知道,父亲的武艺并没有荒废,夏夜里,有几次小冯昆觉得有些燠热,偷偷跑到后花园想捉几只蟋蟀玩,快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就听到后花园内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冯昆趴在月亮门旁往里窥视,就看见父亲在后花园的空场上,或是拳脚带风地练着招数,或是月光下一团银辉四溢地练着刀和剑。父亲读书,也送冯昆到学堂念书,现在是乱世,那个喜欢被人尊称为“老佛爷”的老女人,那是多“歪”(关中方言:厉害的意思)的一个女人,连皇帝都要受她管,也架不住八国联军的连打带吓,去西天去见真正的“老佛爷”去了,一身好武艺抵不住洋人的洋枪洋炮了。

虽然祖上传下的习武门风不能变,但是父亲的观念改变了许多,觉得送冯昆去学堂读书也是必不可少的,读书人不必流一滴血也能做官,洋“书生”发明了枪炮,令武人再不敢嘲笑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父亲已是壮年,房屋田地都是先人置下的,就是家里值钱的一些金银器皿和古董字画也是先人留下的,自己给子女留下了什么?只是转了个手而已。每个父亲在子女身上都是无私的,自己优秀,希望孩子还能超过自己,如果自己碌碌无为,那就更不用说了。 

   父亲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观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在冯昆面前,他却从不说这些话,倒常讲一些岳习、杨家将之类的忠勇之事,希望儿子将来不要象他这样一生碌碌无为。 

  ..

   冯昆背着手站在大门外,仰望着冯府上方那块稍长一些的“武德骑尉”的牌匾。现在是民国二十五年,公历一九三六年。四十二岁的冯昆自十五年前父亲病故后就是冯府的一家之主了,由少爷被镇上人称为冯老爷了。冯昆目光上移,挑檐的缝隙中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几根茎草,正如他鬓角暗暗生出的几根白发,虽然并不引人注意,但是自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一声叹息,三年前的那件事又浮现在眼前。

  三年前,冯昆还在宝鸡邮政署公干,任邮政署副署长。

 那天,冯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边酌着小酒,一边办着手头的几件公事,忽然一个科员急急忙忙跑进来,告诉冯昆省邮政总局的廖总局长亲来视察,车子已经停在了邮政署的院子里。

廖总局长亲来视察怎么会不提前通知呢?好让下面做好准备。有了欢迎的队伍,上司的面子才能更足一些,这是一向的惯例。但是廖总局长这次视察不但他不知道,署长也应该不知道,要不然怎么会这两天回老家省亲呢。

然而廖局长已经来了,冯昆顾不得多想,赶忙出去迎接。其实廖局长来宝鸡是另有他事,办完事后顺便来宝鸡邮政署来视察一下。

冯昆带几名科员陪同廖局长一行巡视了一遍邮政署。冯昆是个直爽脾性,不象一般下司见了上司只知一味拍马,廖局长觉得很新奇,心里对他倒有几分好感,同他探讨起了邮政局里的一些问题,冯昆也就大胆地说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指出系统内一些不足和应该改进的方法,两个人谈得倒很投机,临走时廖局长还拍了拍冯昆的肩膀。

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冯昆也处理的很好,可是王署长省亲回来后,一个专走溜须拍马路线的科长却给王局长反映了另外一个版本,说冯昆趁王局长刚好不在的时机,将邮政局署一些错漏之事说给廖局长,这不是说明王署长管理无方吗?冯昆并大肆陈述自己的见解,彰显个人之长,这明显是觊觎王署长的宝座,想取而代之。

王署长虽鼻子里“哼”了一声,斥责了那科长一句“乱说”,心里却将这段话放了进去。此后,王署长对冯昆就有了成见,做起事来处处被掣肘。王署长还三番五次向总局反映冯昆贪杯渎职,建议总局撤掉冯昆副署长之职或开除。冯昆喜爱杯中之物,却从未误事。不会拉帮结派的他不知道事情的原由,性情豪爽的汉子遭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小鞋,心情郁闷又难免多喝几杯,谁知这次倒真的误了一件事——一件本来应该由科员去做的事情,王署长却派人把紧急公函送到了冯昆的办公室,冯昆当时正酒后躺在办公室兼寝室的床上休憩。

  误了公事的冯昆无言自辩,不待王局长多说,就把写好的辞呈交了上去——这正中王局长的下怀,也正中那个溜须拍马科长的下怀。在冯昆辞职后,经过王局长的推荐,那个科长坐上了副署长的位置。

  ..

 回家赋闲已三年,冯昆在自己身上渐渐看到了父亲的影子,然而他又没有父亲的那份恬淡,有时回想起来觉得自己不应该那样意气用事,应该再忍一忍,是非曲直总有彰显的时候。正是壮年的时候,却赋闲在家,冯昆有一些惭愧。然而柳林镇的乡亲们并不这样想,冯府的冯老爷一身好武艺,却到邮政局谋事卖文,这在他们想来,本身就是驴头不对马嘴的事情。冯府家大业大,一百多亩好田地,祖上留的财宝都吃不完,冯老爷要么就应该出去做武将,要么就要家里做老爷,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对冯昆回来的事情,他们倒觉得很应该,一如既往地很尊重冯老爷。

冯昆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府中的经并不好念。并不是说家中有什么不睦,相反,夫人贤惠,自已一时冲动辞了公职回家,夫人并无半点怨言,偶尔自己有点烦闷,夫人便陪他以茶代酒,说笑几句陪他解闷。一子一女也乖巧懂事,女儿曼婷今年十七,已出落的婷婷玉立,曼婷六岁的时候,夫人曾和他商量要不要给女儿缠足,虽说民国政府已颁布了禁足令,但是缠了也不会受到什么追究,如果不缠千年的风气能一朝就改变吗?错过了时间,万一以后又流行缠足,会影响女儿的一生。

冯昆为这事也苦恼了几日,他决定问一问女儿的意思,没想到女儿不但不愿意缠足,反而要冯昆教她学武,说是看父亲练武很有趣,冯昆一想罢了罢了,女孩儿练武能有什么定性,无非是觉得好玩罢了,但冯家是行武世家,夫人本身体质虚弱,生完曼婷后六年未能再孕,夫人劝冯昆再娶一室二房,冯昆念夫人贤惠,说再等等,既然女儿说要习武,暂且又没有男孩,冯昆就想聊胜于无吧,如果女儿有定性,自祖父手里参悟自创的一套拳法或也不至于失传,遂教曼婷习武,这缠足的事情也就不必再说了。

第三节 三秦年谨遍饿殍

  谁知六岁的曼婷倒很有悟性和定力,自和父亲学武,每天早晚两练并不见断,虽说女孩儿家力道弱一点儿,基本功练得倒很扎实,冯昆心中略慰,打算到时候就将那套冯家的西府小红拳传给女儿,因为这套拳法属于偏柔一些,对腰部、腿部、腕部柔韧性要求较高。冯昆给曼婷请了乡里的名儒徐老先生在家里私塾,教曼婷读书,完全把曼婷当做男孩子一样来培养。

  冯昆对夫人让他娶二房的事情说再等一等,谁知这一等就真的等出了好报,女儿曼婷十岁的时候,夫人又怀上了,生下一位少爷,阗府欢庆,这庆贺的过程这里就不必说了。从此以后,冯昆对教女儿练武的兴致就淡多了,曼婷念书之余晨昏两练倒自已坚持,碰到她问就指点两下,如果不问也不去管她,教她那套拳法的念头也没有了。冯昆给儿子起名冯子璋,小名二宝。

徐老先生果然不愧耋宿,那冯曼婷也是天资聪惠,将老先生所教的《说文解字》、《千字经》、《诗经》、《烈女传》、《九章算术》等一一学会,老先生又教曼婷一些诗词、绘画等杂学,自觉这女弟子确实聪惠,别人要八九年才能学会的精义,她只用了五六年就领会了,以后只要多看书便可自悟,自己拿着丰厚的束修脩,却只在人家府里教女孩儿家一些杂学,便提出辞馆。

冯昆却极力相留,并加厚了待遇。其实冯昆在这件事上是有自己的一些私心的,并不是他把女儿看得有多重,自从有了二宝,曼婷的地位就排在了弟弟后面。冯昆想的是这徐老先生是西府的名宿,只调教了女儿四五年,四乡人并不知道冯家小姐还习武,但是冯家有个才女的声名已经不胫而走,如今徐老先生实岁六十有五,虚岁六十六,如果放他辞了馆,或被别人请去,或是回家中养老再不出山都是很可能的,现在二宝三岁,冯昆打算等他四岁时就开始练武,六岁时正式拜徐老先生为师,将老先生在家中再养几年又怕什么?让徐老先生教女儿诗词赋画的杂学是他的策略,以后将先生胸中的名章正典教给儿子才是冯昆的打算。

二宝四岁的时候,冯昆开始教他习武,这二宝倒也聪明,只是小孩子习性,贪玩怕累,对这练武的事情有没有兴趣,冯昆严历督导,只不过他把这当做苦差事,只是勉力完成以避惩戒,所以进步很慢。冯昆还要到邮政署公干,每周只能回来一次,所以平常督导二宝练武的事情只能交给女儿曼婷。

  二宝还没过六岁生日,这徐老先生却年事已高,一病不起。冯昆延请了乡里最好的大夫给老先生看病,然而百药难医老,徐老先生延躺了半年,还是驾鹤西去了,冯昆的一番盘算落空了。

冯昆却是有情有义,资助徐老先生家人将徐老先生厚葬了。事后,另请了乡里四十多岁的常夫子来教习二宝。那一年,冯昆在邮政署遇事不顺辞了职,这却苦了二宝,文有常夫子,武有父亲冯昆,不得许多空闲去玩耍了。

  既然家中诸事皆谐,为什么冯昆却心生忧虑呢?却是那句老话说得好——死水怕勺舀。父亲在世时虽也在家中做着清闲老爷,清末时田税较重却比较稳定,所以家里的田地足以让父亲做一个清闲老爷。到冯昆接掌家里已是民国初年,四下军阀割据,好好的壮劳力都被征了兵,成了只吃饭打仗不种田的丘八,虽然新政府有颁布的有田亩税法,然而下面的军阀在上面再加几成,这田税就重了起来。别的地主随上面的加赋给佃户加租,反正你们没有地,不种我的地你们吃石头啊!冯家从祖父时起定的租议到冯昆手里就没有加过,冯昆也没想过学别人样,所以一直未给佃户加租,收入也就减少了,他就不能象父亲那样坐在家里清闲地、没有压力地当老爷。好在冯昆为人慷慨义气朋友多,很快就有朋友给他搭了一条线,破费了些大洋,就得到了宝鸡邮政署副署长的公干,得一“铁饭碗”得以补贴家用。要论起才学人品,其实冯昆倒在署长之上,但要论起官场钻营刁猾,冯昆恐怕就连一般的小科员都不如了。

五年前民国十八年的那幕场景又浮现在冯昆脑海,那天管家老林驾着家里的马车从家里赶了五十多里路来到了宝鸡邮政署。林管家大冯昆十七岁,六岁时因家贫又受继母虐待流落在外,被回乡省亲的冯昆祖父冯昌烈遇见并收留,那一年林管家才七岁,被留在了冯府。冯昌烈后来给家里的来信中曾说等林管家满十五打算带他入营,谁知后来看行军打仗这一行都沦为洋枪洋炮的天下,比得是船坚炮利,不再是力大武艺精,装备落后的一方只能拿人多来说话。这一行已经不好出人头地了,自己已经功成名就了,只等过几年告老还乡了,后面冯昌烈也就不再提让“小林”入伍的话了。

林管家为人勤勉又忠实,留在家里辅助冯府是一把好手,冯昆记事时当年的小林如今已成为近花甲的老林,在冯府做管家也已近三十年。小时候的冯昆常由“小林”带出去玩,玩累了抱,常背在背上或架在脖子上,所以在冯昆的心中,林管家同别的仆从不同,倒向是父兄一样,早已看做是自家人一般。

冯昆在邮政署公干,每个礼拜六的下午老林都会亲自赶着自家的马车接老爷回家,别人不得假手。今天不是礼拜六的下午,冯昆见老林急匆匆赶来,就知道有事。听了老林的诉说,冯昆忙给局长打了招呼,坐上马车返家。

其实从去年——民国十七年,这场饥馑冯昆已经感触到了,镇上的小户人家陆续有人到冯府来借粮食,老林请示冯昆,冯昆对老林说,都是镇上的乡亲,一斗两斗的都给借。冯昆也听署里的人议论过,局里的何文书在宝鸡火车站坐车,在站台买了一个烧饼,刚拿起来放到嘴边准备吃,从旁边冲过来一个人就伸手夺了去撒腿就跑,何文书赶忙去追,他倒不是可惜一个烧饼,而是气愤于那个人的行为,那个衣衫褴缕的中年人明显没有力气跑动,眼看着就要被文弱的何文书追上了,那人急了,将手中的烧饼塞到一堆马粪里,然后蹲下抱住了头、头也不敢抬,一副等着挨揍的表情。何文书一看那情景,倒起了怜悯之心,训斥了他几句就走了。待何文书转过身,那人从马粪里掏出烧饼扒拉两下上面的马粪,就往嘴里一塞大口地嚼起来。那件事何文书是当做奇事来讲的,围坐的同事们是当做笑话来听的。对邮政署这些身有公职的人来说,虽谈不上富贵,可衣食是无忧的。邮政署里的那些同事心里面是有一点儿优越感的,私底下议论过,说天底下不管太平还是乱世,有两种职业是笃定保险的,一个是医生,人总要生病看医生的;一个就是邮局,盛事报思念、乱世报平安,是须虞不能缺少的,只要保住饭碗即可,所以对民国十八年的那场饥馑的前兆是没有重视的。

可那天跟着老林回到家,冯昆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门前院墙外或站或坐黑压压的有五六百人,各色人等都有,上有六十多岁的老者,下有抱在怀里的婴孩,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面黄肌瘦萎顿不堪。然而这么多人围在冯府前,除了偶尔一两声婴孩无力的啼哭,竟然鸦雀无声,这场面倒让人感到震惊。看到冯昆的马车过来,站在门口的自觉的慢慢地让开了路来,靠在墙跟下坐的勉力撑起身子站起来,慢慢向这边靠拢。

冯昆下了马车。冯府没有家丁,冯府也不需要家丁,冯家几代在柳林镇以德服人,对那些雇六七个看家护院防土匪的财主,冯昆向来不以之为然的,认为不过是做了亏心事用来吓唬乡亲罢了,真的土匪来了那几个人能济得甚么事。

  冯昆站在门前石阶上,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那些黯淡无神的眼睛因冯昆的到来而闪出一丝光亮来,那是对生的渴望,如在湍流中挣扎的人突然看到一根木头从远处向这边飘来,而他自己没有能力挣出旋流,只能求那根树木能飘到他跟前。冯昆吩咐老林,叫下人们给厨子帮忙——熬粥放饭。

  三口灶就盘在门前,冯昆本来还想叫老妈子跟两个丫环帮忙的,可他发现根本就不用了,听到放饭,人群里的一些青壮年倏然象增加了力气,围上来给几个下人帮忙,他们中本来就有些是盘锅弄灶的好把式,很快就盘好了灶、抱来了劈柴,一些妇女也上来帮忙,当三口锅里的粥揭开锅盖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时,人群中响起了喑哑的嘶声,那些无力地、被前面人群挡住、却又原地不停的细碎的脚步表达了人们心中的渴求。冯府家中为过事准备的碗根本不够用,好在这些人大部分随身都携带着碗筷。三锅刚熬好的粥很快就分完了。添水,准备熬下一锅。有人第一大口滚烫的热粥入口就被烫住了,仰着脖子张大嘴“啊啊”地嘶哑地叫着的情景让冯昆让冯昆一刹那红了眼圈。

第四节 且归林下把酒欢

  冯昆让下人四喜驾马车到宝鸡署里给他请了三天假。这三天里,冯昆有这些逃荒的难民有了了解,这些人里陇县、麟游县、汧阳县等临边县地的难民,也有甘肃陇东一带的难民,听陇县一个人讲,他们村一家姓岳的夫妇,实在饿的没法,勒死了仅有三岁的孩子,然后两口子双双上吊自杀。据逃荒的难民说,好些地方已经出现了人吃人的事情。他们走在路上,一两个走怕危险,碰见别人五六个人走想搭伙,地生人不熟,心里也加着防备。

据后来粗粗统计,不算陇东一带,只陕西省,民国十八年年谨就活活饿死了200多万人。

  冯昆在家门口的施粥从米粥到米汤再到清汤里飘几颗米粒,足足放饭了三个月,冯府几仓的粮食已所剩不多。这时候,政府从外地调运的赈灾粮也慢慢到了各地。

  那一天,在一位老汉的倡议下,接受冯昆放饭的几百难民齐齐在冯府大门前黑压压跪成一片,磕了三个头才散去了。当时冯昆人还在宝鸡公干,林管家代他受了大家的礼。冯昆自此才笃信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家有余粮,心中不慌”的真谛。  

  从宝鸡赋闲回家三年,家中用度颇大,冯昆却再没粜过粮食,实在不够用敷了,哪怕拿出些金条银锭来让老林变卖。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夫人的。夫人是大家门弟出身,知书贤惠,就是冯昆从宝鸡邮政署愤然辞了公职,夫人也未有一句埋怨的话语,反倒笑着说,倒不是你贪杯误事,官场上本身就是拍拍打打,食人俸禄看人眼色,你性梗直,本身就不是在官场上做事的人,今日受点儿小挫,但免了以后难免的的大挫,家中田产也能丰足,回来也好。然而家中上下加上厨子、老妈、丫环、下人二十几口人,冯昆如今除了节日、家人生辰请人来唱个小戏,一般日子是再不叫的了,酒是例外,依然如故。

外人只见大户人家家大人众,却不知道大户人家自有他的难处。所以此刻冯昆望着门楣上的“武德骑尉”的匾额难免一声叹息。

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是老林驾的自家的马车。

老林从马车上下来,对冯昆道:“老爷,现钞和大洋已经兑回来了,回府你过目一下!”

冯昆道:“是鑫宝源吗?”

老林道:“是!”

冯昆淡淡地道:“不用过目了,你拿着做为家里用度吧!”

老林是去宝鸡兑换几根金条,冯昆比较笃信老字号,特意嘱咐老林去鑫宝源宝鸡的分店去兑换。

冯昆向府内走去,道:“我去后花园坐坐,叫人拿瓶酒来!”

冯昆进了府,绕过照壁是青石砖漫地的前院,前院西墙另有一小门,那边另有一院,是停放马车和下人们居住的院落。前院正对是大厅,从大厅二门进去二进是冯昆的书房和起居室,三进西边几间厢房是女儿曼婷和儿子小宝的居室;往后一道月亮门,是后花园,后花园东西长南北短一些。

现在是一九三六年的秋月,虽已不是百花齐放的季节,冯府后花园内一蔟月季、几株菊花却开得正艳;北墙下一片修竹,似一道天然屏障,隔绝了墙外的尘俗;东边是一块小空场,那是冯府的练功场,墙下木廊下置一兵器架,上面刀、枪、棍、剑、钩等一些兵器倒也齐全;一条石砖铺就的弯曲小径贯穿东西,西边的草地上,一架秋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冯昆走进后花园,过月亮门几步的一株榕树下,有一张石雕的八仙桌,配有方形石凳;左手不远处另有一矮石几,配有圆形矮石凳。冯昆在八仙桌旁坐下。不一会儿下人四喜拿来了一瓶半斤装的西凤酒。

四喜知道老爷象这种一个人喝酒的情况下是不需要下酒菜的,老爷每顿饭都要喝二三两酒,早晚饭有菜,午饭即使吃面条,他那顿酒也是少不了的。四喜放下酒、杯,从月亮门出去。林管家交待他了,送完酒到前厅去打扫擦拭一下,做这活也是一种荣耀,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家中四个下人六个长工,只有他和来贵能做这活。

来贵能做是因为他手脚麻利、脑子活,他四喜能做是因为不管有钱没钱,身上总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不象小周和老宽,鼻涕下来了拿袖子一抹,更不要说那几个下地干活的长工,休息的时候就解开棉袄,埋头于里面认真地捉虱子。

能在东院(他们管老爷夫人住的内府叫东院)干活,他和来贵的月钱自然比别的下人多一些,小周不服气,对四喜说,来贵能随便出入东院我服气,人家来贵脑子活有眼色,你四喜有啥比我强的,就是比我脸洗的勤些、衣服拾裰得齐整些,那是老爷没叫我打扫东院,要是派给我这活,我一样拾掇得干干净净。四喜笑着说他,你赶紧把你鼻擦一下,你先问你发的月钱你买这买那,咋就没说买块帕帕(手帕)!老爷放着现成的不用,还等你慢慢改些!

在冯府做事四喜很满意,他前面做的那家府上待人苛刻、月钱少,还动不动就罚扣,几个下人还不知道老夫人是从哪里知道他们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几个人互相提防,最后四喜是净身没带一个铜板从那里出来的。求人介绍到冯府后,发现这里同前家大相径庭,没有那么多规规矩矩,老爷、夫人基本不管他们西院的事情;林管家面上严其实心很好,而且四喜发现即使冯府不添他这一个人下人其实人也够,自然心存感激,所以来府几年四喜兢兢业业,他可不想失去这么好的饭碗。

他向前面走着,迎面碰上了小姐曼婷和丫环小红。

四喜知道小姐为人随和、没有一点儿架子,所以“嘻嘻”一笑,微鞠了一躬问候道:“小姐上哪儿去呀?”

曼婷道:“在屋里做了半天女红有点儿闷,到后花园转转去!”

曼婷和小红向后面走去。

  ..

   冯昆坐在树下一个人独斟,他想,酒这东西真是一个好东西,难怪李太白要感慨“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还有“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所以知酒圣,酒酐心自开。”真是写出来爱酒之人心中想说而说不出来的话。试想没有这杯中物,这清闲的生活怎样打发,真是看花恨花不解语,对月悲月不解言,这胸中的一番抱负不能施展、不能对家人讲,没有美酒,拿什么消胸中的块垒呢?!

这时候,曼婷和小红来到了后花园。

曼婷笑着跑过来,道:“大,你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冯昆放下杯子笑道:“你看这菊花、月季开得这么好,大不喝杯酒欣赏欣赏,岂不是辜负了它们!”

曼婷笑道:“大是练武的,又不是文人,怎么也学人家这么风雅!”

冯昆笑着道:“大原来也是念过书的,这要论起文才来,不比一般的文人差啊!”曼婷娇嗔地皱了皱鼻子,道:“你就说自己文武双全好了!我看大呀是完全是给自己找喝酒的理由!夏日消暑、冬日赏雪、春日看花、秋日对月,总之要是找怎么也会找到理由的!”

曼婷又一脸诚挚地对冯昆道:“大,我不是反对你喝酒,而是觉得不应该喝得这么多!”

冯昆笑道:“哟!三从四德学到哪里去了?管起父亲来了!你娘都从没这样说过我!”

冯昆虽和女儿是说笑,其实也说的是实话,在冯府里只有曼婷一人敢和冯昆这样说闹规劝,少爷二宝虽是母亲手中的宝,下人心中的宝少爷,冯昆却对他管得很严,教武时依着家训严加督导,平日里也是和他不苟言笑,所以二宝在府中上下人等面前顽皮,见了冯昆却总是有些畏惧。

丫环小红早跑到花丛里东嗅一下西嗅一下。

她叫道:“小姐快来呀,这月季花真香啊!”

曼婷道:“我早上都闻过了,我荡会儿秋去!”

她跑到了秋千架旁,坐上,一个人荡了起来。

曼婷荡了一会儿,笑着叫道:“大,你来推我一下!”

冯昆笑道:“你都多大了,还叫大推你,羞不羞!”

冯昆望着女儿,心中满满都是爱意。是啊!赋闲在家三年,多亏有活泼知礼的女儿、调皮但又懂事的小儿,要不然怕这手中的酒杯也难消胸中的块垒啊!

冯曼婷这时从秋千上下来,小跑着过来。

冯昆正欲倒酒,她用手捂住了酒瓶道:“大,这酒有什么好?你整天须臾不离的,大,你喝酒我不反对,但要适可而好,不然对身体也不好!”

冯昆笑道:“知道了!大小的时候你爷爷就拿筷子蘸酒喂我,还说不喝酒成不了好汉,现在好汉大不知道算得了算不了,这东西确实离不了!喝酒伤身、误事,大也没说这东西多喝了好,你看大不是就没拿筷子蘸酒给二宝嘛,这也算进步,哈哈哈!”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臂:“好在大有一个乖女儿、一个机灵儿,大一天在家看着你们也颇感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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